武关通往青石岭的那条粮道,是樊稠故意留给郭大的一道缝。
早在郭大主力扑向青石岭之前,樊稠就从细作嘴里听说了郭大要断粮道。他没声张,反手把计谋递给青石岭。孙茂那头照旧发车,车装得满满的,粮食堆得冒尖,可每辆车的轱辘,都比往常轻了半分——那车上头码着的是粮,下头压着的,是三十里外一处隐蔽山口里,提前藏好的八百安西军精卒。
让他来断。樊稠在武关点将时,对姜锋道,他不来断,咱们还得愁找不到他那三千骑的窝。他敢来,咱们就把这一网,给他收死了。
孙茂揣着这道军令,粮车照旧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比谁都稳、都慢,像是在谷道里,明晃晃地挂了块招牌:粮在这儿,来抢啊。
樊黑子那三千骑,就是顺着这块,一头扎进来的。
他不是没起疑。可郭大那句抢了粮,咱就活了,把他心里那点贪念也勾了起来。西凉兵抢了一辈子,看见满山满谷的粮车,哪还有半分戒心。
樊黑子那三千骑,是绕行青石岭北那条猎道,趁夜去断武关粮道的。
他这一路走得顺,跟郭大想的差不多——猎道荒僻,人迹罕至,走了半夜,连个人影都没碰着。樊黑子心里踏实了,盘算着天亮前截住那支往青石岭送粮的车队,抢了粮就走。
可越走,他越觉得不对。
先是一路上,连一只宿夜的鸟都没惊起。太静了。静得像是有人把这一片山林,给提前清空了。
樊黑子勒住马,掐指算了算时辰,正要下令放缓,脚下的猎道忽然猛地收窄,两边的山势陡地合拢过来。他心头一紧,刚要喊,就听见两侧山梁上,几声,滚下几根合抱粗的滚木,横七竖八,把前路后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山坳里火把逐一亮起,照亮了四面黑压压的人影。
樊黑子,一个声音从山梁上传来,沉甸甸的,你爷爷我,等你一晚上了。
樊黑子猛地抬头。火光里,一员黑甲大汉按刀而立,正是安西军主将樊稠。
他这才明白过来,郭大打的断粮道,人家早就料到了。那支运粮车队,从头到尾,就是一把引他上钩的饵。他自以为抄了天子后路,实则一头钻进了一张提前铺好的网里。
放箭!樊稠一声令下。
两侧山梁上箭如雨下,又把滚木一根根推下来。三千骑挤在这道窄坳里,进退不得,被箭射、被木压、被人潮踩踏。战马惊嘶,兵卒哀嚎,乱作一团。樊黑子拼死拔刀冲了两次,都被滚木和箭雨压了回来,第三回,他胯下的马中箭惨嘶,把他掀翻在地。
天亮时,樊黑子三千骑,死的死、俘的俘、散的散,跟郭大那两万大军一样,彻底垮了。樊黑子本人,也被五花大绑,按着跪在了樊稠马前。
他梗着脖子,嘶声骂:樊稠!你使诈!有胆的跟爷爷明刀明枪干一场!
樊稠坐在马上,冷冷看着他:使诈?你三千骑摸黑抄人后路,断人粮道,就不算诈?他冷哼一声,你家大王烧我家粮道不成,自己老营叫人烧了个精光,如今也只剩这点残兵。你还有脸在这儿叫唤?
樊黑子一噎,半晌,瓮声瓮气道:大王……大王他根基还在,你们休要得意!
根基还在?樊稠绕着被按在地上的樊黑子走了一圈,你们从长安一路抢过来,抓丁、刮粮、烧城,把好好的关中揭了三层皮。如今老营粮草烧尽,你这三千骑又栽在这儿。你回去告诉郭大——哦,晚了,你回不去了。
他蹲下身,盯着樊黑子:郭大那点家底,如今还剩几个人?几匹马?几顿粮?
樊黑子梗着脖子不答。樊稠也不恼,一挥手:拖下去,让他吃饱,再好好问。青石岭那边战事快罢了,等陛下那儿有了准信,这人,一块儿押过去处置。
樊黑子被拖走时,还在骂骂咧咧,声音渐渐远了。
姜锋走过来,低声问:将军,这人留着做什么?
留着,是个活口。樊稠直起身,望着西边,郭大冒他堂兄的名号,称雄关中这许久,如今败了,名也揭穿了。这个活口,将来兴许能派上用场。还有——他顿了顿,郭大在长安,剩下那点东躲西藏的本钱,让他多吐出来些,咱们心里好有个数。
——
郭大这一夜,是在连番败报中熬过去的。
他在本营里,一夜没等到樊黑子的回音,反而等来了安西军断粮道大捷的战报。天刚亮,他又收到探马,说樊黑子三千骑全军覆没,自个儿被擒了。
郭大当场跌坐在帐里,手里那半块饼,掉在地上,半天没捡。
他这两万人,打到现在,死的死、逃的逃、被擒的被擒,只剩下五六千残兵,还都饿着肚子。他攒了二十天的粮,烧光了;他唯一的指望——断粮道那步棋,也被人反手剁了个干净。
一个营官匆匆进来,脸色惨白:大王,军心顶不住了。底下的兵听说粮没了、樊将军被擒了,天一黑就往西跑,拦都拦不住——
跑!让他们跑!郭大一拍案,嘶声道,都跑了,我倒落个清净!
他扶着案沿站起来,走出帐。帐外,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蜷着,有人已经在偷偷解开马匹,预备逃走。郭大望着这一片狼藉,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帐柱,才没栽倒。
韦先生跟出来,站在他身后,久久没说话。
先生,郭大哑着嗓子,第一次褪去了那层凶悍色厉,你说,我到底是怎么败的?我两万人,怎么会叫一座山、八百人,打成这样?
韦先生望着远处青石岭方向,许久,轻声道:大王,你败的,不是那八百人。
那是谁?
是人心。韦先生道,你从长安一路抢过来,抓来的壮丁,抢来的粮,烧杀过的百姓,这人心,早就不在你这边了。天子在青石岭站稳,将士守得不畏死,百姓送水送粮不惜命,是因为他们肯为一个人拼命。而你——他顿了顿,你这两万人,能有几个,是愿意替你去死的?
郭大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还有,韦先生的声音更低了,你这面上挂着的,是字的旗。外头的人,都以为你是郭汜将军。可郭汜将军,早在去年,就叫伍习杀了。你打着他的名号起事,名不正,言不顺,一时能糊弄住乌合之众,可日子一长——连你自己的兵,都分不清,他们要效忠的,到底是郭汜,还是你郭大。
郭大脸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二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
——
当天夜里,郭大带着仅剩的几千残兵,灰头土脸,逃回长安去了。粮草尽失,军心涣散,这一去,他再也攒不起第二支能出长安的兵了。
郭大败回长安的消息,比他的马腿快,几天内就传遍了武关道,又从武关道传进了关中。
长安城西洋镐里,卖炊饼的老魏头,这天下晌正收摊,街上几个贩夫走卒,压着嗓子在议论:
听说了么?那位郭将军,在青石岭叫人打回来了,两万人,跑回来不到几千。
哪个郭将军?
还有哪个!西边那位!那人朝城西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哼,老辈儿的人谁不知道,郭汜郭将军,头年老早就死了,是叫自家部将伍习抹了脖子的!如今这位,是他本家堂弟郭大,自己把旗号接着打的。冒名,糊弄外人呢!
老魏头手里的炊饼,差点没拿稳。
他想起自家二小子,是被这一遭抓了壮丁,一带往东去了的。那时他念叨着往武关跑,跑到就活了。如今听说青石岭那头的天子,竟真把郭将军打跑了,他立在摊子前,怔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冲着那面西边,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皇上……他颤着声,皇上还在武关,他就还是咱的皇上……老天爷,没瞎眼呐!
这话传到后头,关中那些被郭大刮了三遍地皮的庄子,有人偷偷在屋里供起了斗酒只鸡的不成文的香火。逃到武关屯田的那些民夫,更是逢人便说,天子在青石岭,就一千人,把两万西凉兵打垮了。说得唾沫横飞,眼睛放光。
郭大这的底,就这么在关中,一夜之间,戳穿了。
青石岭一役,就这么胜了。
天亮时,刘协站在望楼上,望着西边渐行渐远、再不成阵的败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多话,只是扶着栏杆,望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山岭和谷道,站了很久。
坡下,八百军卒、三百民夫、四十六个村民壮丁,全都涌了出来。有人嘶声喊着赢了!赢了!,有人把头盔抛上了天,有人抱着同伴的肩头,又哭又笑。秦家坳的老少妇孺,也从山洞里涌出来,围着自家的男人,又是笑又是抹泪。
光幕在刘协眼前亮起。
【青石岭大捷,以一当百,声威大震。声望值增加。当前声望:八百六十四。】
【民夫、屯户、军眷竭诚以助,民心归附。声望值额外增加。当前声望:八百八十。】
刘协望着那两行字,眼睛有些发热,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转身,下了望楼。坡下的人看见他下来,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一双双眼睛望着他。秦老头拄着拐,挤到最前头,跪下去,老泪纵横:皇上……俺们村……俺们的田,保住了……
刘协抢上两步,一把扶起他:老伯,起来。往后,不是朕保你们,是咱们一块儿,守这片土。郭大跑了,可这关中的乱,还没平。不过,从今儿起——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天。
从今儿起,这青石岭上,再没有一支能轻易碾过去的兵了。朕在这儿站住了脚,就没人能把朕,从关中撵出去。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青石岭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八百安西军在山坡上列阵,齐齐跪了一地,那面安西军的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青石岭,从此成了刘协在关中立住的第一块基石。
青石岭一役过后第三日,樊稠从武关亲率八百精兵,押着樊黑子,赶到青石岭与刘协会合。这场大战,安西军从头到尾,只折了十几个弟兄,伤了八十来个,跟郭大丢下的几千条性命一比,简直不像一场仗。
刘协在坡上设了个简陋的庆功酒。没有金杯玉盏,就是武关运上来的几坛土酒,一人一碗,军民同饮。秦家坳的村民端来杀好的羊、新蒸的饼,山坡上摆了几十张粗木桌,八百子弟、三百民夫、四十六个壮丁,还有闻讯赶来的军眷,把个青石岭,热闹成了一片。
典韦喝得满面通红,搂着焦玉的肩膀,瓮声笑道:焦师叔,我典韦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仗打得这么痛快!你那些个会炸的雷,会飞的鸟,往后可得多造!
焦玉也不推辞,一碗酒下肚,嘿嘿笑:造,造!可光造不行,还得有人会用。等安顿下来,我寻思着,在武关教出一茬会埋雷、会看引线的兵出来,往后咱们守哪儿,哪儿就铁打的一般。
刘协坐在上首,看着满坡欢声笑语,看着那些这些天一直陪着他守岭的百姓和兵卒,端起酒碗,站起身。
坡下顿时一静,人人都看向他。
这碗酒,刘协的声音不高,却在山坡上滚出老远,敬青石岭。敬这坡上的八百弟兄,敬岭下的秦家坳,敬这些天替咱们送水送饼、躲在山洞里听着炮仗声也不肯跑的父老。
他仰头,把那碗酒干了。坡下,八百多人齐刷刷地都站起来,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酒碗落地,摔碎了一片。
从明天起,刘协放下碗,望着西边,朕要在武关、弘农、青石岭这一线,把行台开起来。咱们不光要守得住,还要让关中那些被郭大刮怕了的人,一个个往咱这边来。青石岭是块基石——他顿了顿,朕要在这一年里,把它垒成一座,谁都撼不动的城。
这一仗打完,刘协心里清清楚楚:郭大这只是关中群狼里最贪的一头。往后要在这片折了太多血的土地上站住脚,硬的软的、守的招的,一样都不能少。
山坡上,安西军那面大旗,地一声,在晨风里张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