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那杆安西军的大旗扎稳之后,刘协要做的头一件正事,就是把这片刚打下来的根基,垒成衙门。
庆功酒那晚他对满坡军民说了武关、弘农、青石岭一线,把行台开起来。这话不是空话。过了几日,他当真把话说成了事。
那一日,武关行台的偏厅里,坐着几个如今军中最要紧的人:安西将军樊稠、天子亲卫典韦、军器监主事焦玉。粮官孙茂立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刘协坐在上首,案上摊着一张他自己画的图,图上是武关到青石岭、再由青石岭往东拐向弘农的山川道路,几条墨线勾着河流关隘。
青石岭这一仗,打的是守。刘协指指图上那道山梁,咱们守住了,可守住了不算立住。立住,是要让这一线的官府、仓廪、医棚、塾馆,都生根。往后百姓打这儿过,知道这里头有朝廷;敌军打这儿过,知道这里头啃不动。
樊稠捋着短须,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只眼下,咱们的家底摆在明面上:粮不过四千石,兵不过六千,屯田将将七百户。要在这么宽的一道线上开府设衙,人、粮、号令,一样都不能短。
所以,朕不贪大。刘协道,行台不立朝、不改元、不设那些虚衔。朕只要三样东西立起来:衙门、仓廪、号令。
他先点的,是仓。
军器监,朕已经许了焦玉。他说,粮草这一摊,由孙茂统起来。孙茂。他唤了一声。
孙茂忙上前一步,躬身了一声。
你从此领仓曹之职,武关、青石岭两处粮仓,都归你。刘协道,青石岭大军手里要用兵,武关是根,两处必须通着。日有进项,夜有出账,一文一石,都要入册。粮食是命脉,这口气,断不得。
孙茂心里一热,忙应道:小人定当如数记账,颗粒不差。
典韦插不上这种文绉绉的话,只瓮声道:陛下,埋雷、看粮都有人了,那我呢?
刘协笑了:你替朕把青石岭那支前锋营看住。那是顶在郭大鼻子底下的刀尖,你得替朕把着,别让人家从这头摸过来。
典韦一听,来了精神,一抱拳:成!末将驻青石岭,郭大要是敢回身,末将头一个迎他。
焦玉在旁嘿嘿笑:你驻岭上,我给你埋一溜儿雷,保你底下睡觉都安稳。
众人也都笑了。
接下来,刘协把那两日他心里盘算好的章程,一条条铺开讲。
头一条是烽燧与递铺。自武关起,沿通往青石岭的山道,隔三十里设一处烽台,两座烽台之间设递铺,养快马、备急卒。白日以烟、黑夜以火,急讯一程一程传下去,遇有敌情,武关半个时辰内便可知晓。青石岭到弘农一线,同样如此,把这一整条山道,织成一张传信的网。
打仗最怕什么?怕瞎。刘协道,青石岭打起来那夜,朕在山头,两眼一抹黑,全凭斥候来回挣命。往后再有一仗,朕要三百里之外站起来,朕在这儿就知道他站起来的方向。
第二条是安民告示。刘协让孙茂从武关搜罗了几块旧木板,请军器坊的匠人刻了几块简印的告示版,上头几句话:天子开行台于武关,招关中流民,来者入屯,给地给粮,不夺其产,不充其军(愿从军者另议);沿途匪盗劫掠、强征丁壮者,皆止。
这告示一印出来,先贴在武关、青石岭几处城门口、井台边、官道岔口。请识字的廪生当众念,念一遍,围一圈人。有胆大的问:给地给粮,真给啊?
那念告示的后生把木板一扬:不信?你前头武关屯里去看看,进去的,一人一份口粮,先安顿下来再说。
第三条,是弘农这条线。
弘农在青石岭东面,隔着崤山一道道谷,再往东,就是通往洛阳的旧道。刘协让樊稠派了两小队斥候,一队往弘农城去探消息,看那儿如今掌着谁、粮价几何、官道通不通;一队沿着旧道往东再往前走一走,看看关东那边有什么动静。
弘农先不动手,只探。刘协叮嘱,咱们这口灶刚点起来,火候不到,先别急着往外添柴。
樊稠应了。散去之前,刘协又单独留下樊稠,低声问:樊将军,你久在关中,依你看,这一线要立稳,最怕的是什么?
樊稠想了想,道:最怕的不是郭大这样的愣头青,是人心。关中这些年被折腾狠了,百姓见兵就躲,见告示就疑。陛下要立住脚,光靠兵挡不住,得让百姓自己觉得,往这边走,能活命。
朕也是这么想。刘协点头,所以这行台,朕不急着大兴土木,先安人。人来了,地种了,粮有了,兵自然就有了根。
樊稠看着这位年轻的陛下,心里那句此子非池中物,又踏实了几分。他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一线,末将替陛下把得住。
行台开府这几日,武关城里的烟火气,肉眼可见地浓了起来。
告示贴出去没几日,陆陆续续就有零星的人,拖家带口地摸到武关来。有从长安方向逃出来的,有从青石岭东山里钻出来的,有走散了货想要个安身立命之处的。孙茂领着仓曹的人,一一登记造册,先发一日的口粮,再领去屯里分地安顿。
有个扛着扁担的老汉,站在武关城门口,看着城门上那块新挂的木牌,看了半天,才敢迈步往里走。守门的军卒没拦他,反而客气地让了让:老丈,进城往左拐,屯里分粮呢。
老汉愣愣地:分粮?不要钱?
不要钱。那军卒道,陛下说了,来的都是客,先吃口热饭,别的事,慢慢说。
老汉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守城的兵卒,这样招呼一个逃荒的老头。
武关行台,就这么悄悄地,在这条通往山外的关口里,站住了脚。仓廪有了人管,号令有了人传,告示有了人念。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可这一线,从今往后,再不是没主儿的乱地了。
行台的名目,也不过寥寥几个字。不称朝,不称府,只挂一块木牌,上头并排写着:行台、仓曹、军器监、医曹、塾馆。刘协说,名分越简单越好,底下的事,往实里做,比什么都强。
樊稠替他细细捋了一捋:军器监归焦玉,专营造与操练;仓曹归孙茂,掌粮草与账目;医曹暂由杜医士领,管伤兵与军中人畜的疫病;塾馆不设官,只请儒生教蒙童;烽燧递铺,归安西军斥候统管。五桩事,各有一人挑头,各向行台报账。
朕不设那么些虚衔。刘协道,各人管各人的一摊,出了事,朕找领头的算账。人少,事清,反倒走得快。
散了偏厅,刘协又独自去了趟军器坊。焦玉正在给他那五十个埋雷兵做结业考核:一人一道雷,埋到指定的土坎里,记时、记深、记引线。埋完,焦玉挨个刨出来验,埋浅的、留线过长的,当场勒令重埋。刘协站在边上看了小半个时辰,没插话,末了只对焦玉点点头:这一茬带出来,往后守哪儿,就踏实哪儿。
焦玉咧嘴笑:陛下放心,等这一茬熟了,我再带一茬。雷这个东西,会埋的人多了,比多造几门炮都顶用。
开府前后,刘协还定了一条军纪,让樊稠明文传下去:安西军所过之处,不许扰民,不许擅取百姓一粥一谷;征用民夫、军眷帮工,一律记工、付酬,不许白使唤。违者,视情节轻重,杖责至论罪。
这条军纪贴到各营时,有几个老兵私下咂嘴:从前跟着赵家军、李家军,都没少挨抢。如今倒好,咱成了给老百姓看家护院的。话是这么嘟囔,可嘟囔归嘟囔,往后遇上屯民挑水过路,他们手里的刀枪,却也不自觉地从道上让开了。
行台开府这几日,不光屯里热闹,武关城里也添了几处安顿人的去处。
城西原先一座破败的旧祠,叫人收拾了出来,摆上二十块铺板,铺上新晒的草,做了伤兵棚。棚里管事的,是军医杜医士。他拎着一坛子烈酒,一块块给新收进来的伤兵洗伤口,一边洗一边念叨新立的规矩:伤重先洗酒,再上药;伤口不沾生水;换下带血的布条,一律烧掉,不晾在棚里。
有伤兵呲牙咧嘴地叫苦,杜医士头也不抬:这一坛酒,是陛下特地从武关库里拨出来的。他金贵,你们更要爱惜自己这身皮肉。留着命,往后还能给陛下守这块地方。
廊下另一头,是伏寿带着几个军眷,正缝一摞新号坎,给安西军的兵卒换夏衣。三岁的典晴蹲在她腿边,手里攥着一截线头,歪着头问:娘,这上头绣的是个啥字?伏寿放下针,指着号坎前襟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轻声道:是个安字。安生、安乐、平安的安。典晴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也要绣一个,给小熙哥哥。伏寿笑了,摸摸她的头。
城东那间原是账房的屋子,改作了蒙学。原有的蒙学设在武关,如今行台立起来,又添了一间。白天,白胡子的老夫子坐在讲席上,教一屋子半大的孩子认字。孩子们扯着嗓子念:汉,天子也。天子在武关,给我们分田、分粮、盖房子。念到一半,有个孩子忽然指着窗外问:先生,外头分粮的,是不是就是我们?老夫子捋着胡子笑了:分粮的,是屯里的百姓;你们呀,是这些百姓家的娃。往后你们念成了书,也能替百姓办事。那一屋子孩子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
孙茂站在仓门口,望着这一片热闹,只觉得这几日的脚底下,像是忽然踩着了实土。他想起这几年在乱世里跟着大军走南闯北,见惯了烧杀,看惯了冷眼,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跟着一位天子,一张告示、一座医棚、一间蒙学这么安顿起一方人来。他心里那杆秤,也悄悄往武关这边,又偏了几分。
弘农那两路斥候,过了七八日才先后回来复命。一路说,弘农城如今空了大半,市面冷清,城墙上有几个守卒,吃的也是陈粮,听闻天子在崤函开府,城门口议论的人不少,有人动了心思要过来。另一路往东走得远些,回禀说关东一带的官道,如今被几股流匪把着,商队改走水陆,陆路不大太平。
刘协听完,点了点头,对樊稠道:弘农那边,先不动手,照着前头说的,把递铺和烽台,往那边悄悄接过去一节。路走得通走不通,先让消息走通。
这一线行台的日子,就这么在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念书声和马蹄声里,一天天地过下去。
夜里,刘协站在行台二层的廊下,望着武关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又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梁。山那一边,是长安,是郭大带着残兵躲进去的那座城。他不知道那城里此刻在盘算什么,但他知道,他这颗铆在崤函道上的楔子,已经打实了。
身后,典韦的声音瓮瓮地传来:陛下,外头风凉,回屋吧。
典韦,刘协没回头,你说,朕把这一线行台开起来,是为了什么?
典韦挠了挠头,老实道:末将是个粗人,想不了太深。末将就知道,跟着陛下,百姓有饭吃,兵士有仗打,日子是往前过的。这就比啥都强。
刘协笑了,道:你这话,倒比朕想得通透。只要日子往前过,这一线,就乱不了。
夜风从山谷里穿上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武关城里,新来的人家正在灶间生火,那一点两点新亮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官渡那边的曹操,想起那个此刻多半在跟袁绍隔河对峙的丞相。这天下还乱着,战火还在东边烧。可至少在崤函这一线,他刘协,总算给这一方百姓,立起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去处。他只盼着,这灯火能再多亮几处。
远处城头,梆子敲过二更,那一点灯火,还亮着。这一线行台的日子,从今夜起,算是扎扎实实地,在这条通往山外的关口里,安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