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斥候队把人押回武关的第二天，刘协在行台堂上摊开了地图。
地图是樊稠那张旧图，边角磨毛了，上头新加了几行标注，是斥候这半个月一笔一笔补的。焦玉、典韦、樊稠、姜锋围着案站了一圈。
郭大要动了。刘协开口，没绕弯子，抓的探子招了，郭大在攒粮，攒四十天的粮，要东进。四十天粮，他不是来攻关的，是来找人的。
找陛下。樊稠道。
对。他知道我在武关，可他不会拿脑袋撞关墙。刘协的手指落在武关西北、丹水上游的一处，他会走武关道，寻咱们出门野战。所以，咱们不能缩在关里等他。
典韦皱眉：陛下要出战？
出战，但不是现在，也不在这儿。刘协手指往上移，停在一个点上，青石岭。
堂上几个人都凑过来看。焦玉看了片刻，抬头：这地方我前几日听商队说过，武关西北九十里，商道打岭脚过。
商道从长安出来，走蓝田，翻峣关，顺着丹水河谷，就打青石岭脚下过。樊稠对这一带门儿清，拿指甲在图上划，岭不高，南北走向，两头窄、中间宽，像条卧着的牛。岭南是坡道，缓，商队能走车；岭北是断崖，下不去。岭西头一道喇叭口，进来是片开阔河滩，河滩东头收口，收得只剩三十步宽。
焦玉听到喇叭口三个字，眼睛亮了。
陛下，他难得正色，这地方，是老天爷给我留的戏台子。
——
五月十八，刘协留樊稠守武关，自率典韦、焦玉，带八百安西军精卒、三百民夫，出武关，往青石岭。
伏寿送到关门口。她没多问，只把一件洗得发软的中衣塞进行囊，说了句：夜里山风硬，别学在许都那样踢被子。
典晴被翠儿抱着，不知道大军要去干什么，冲典韦挥手：大个子！早点回来！我给你留蜂糖水！
典韦瓮声应了一声，背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九十里路，车马走了两天。焦玉一路走一路看地形，到了岭下，他不忙上岭，先沿着岭脚转了整整一天，拿脚步量，拿树枝在地上画，回来跟刘协说：这地方能打，但是有三样东西不能少。
第一，水。岭上要扎营，几千人吃水，得有水。我问过岭脚村子的人，岭南坡腰有泉，四季不干，够了。第二，木头。滚木、鹿角、营栅、料棚，全要木头，岭上是青石，树不多，得从后山沟里伐。第三，他指了指脚下，石头。这个不缺，整道岭都是青石，就地取材，石垒墙、石压雷、石砸人。
缺什么？
缺人，缺工夫。焦玉掰着指头，营栅、望楼、三道壕沟、坡上的雷窝、河滩的埋药点、后山的粮道……一个月，紧巴巴。
那就从今天起，一天掰成两天用。
——
青石岭岭南坡脚，有个村子，叫秦家坳，三十几户人家，多是早年逃过来的流民，靠在商道边上给商队打尖、喂马、卖粗食过活。大军开到那天，村里人扶老携幼要往山里躲，被斥候拦住，引着去见刘协。
村正是个干瘦老头，姓秦，见了天子仪仗，腿肚子直转筋，扑通跪下，话都说不囫囵：皇、皇上……俺们村都是良善……税，俺们交……
刘协亲手扶他：老伯，起来。军不进村，不拿你们一针一线。我来，是借你们的地方，挡西边来的兵。
西边来的兵？秦老头一愣，随即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郭……郭将军的兵？
他说的郭将军，是郭大。商道上的百姓，真真假假，都叫他郭将军。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老天爷……去年春上，他们过了一趟，抢了村东头老魏家的粮，闺女……闺女跳了井。
周围的村民一片抽泣声。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跟老头平视：老伯，听我说。郭大的兵要来，这回不是抢粮，是冲着我来的。我在这儿扎营，就是要在这儿把他挡住。挡住了，他过不去武关，也回不了你们村。
秦老头抬头看他，眼睛里半信半疑。
军粮我自己带，水用泉水分你们一半。刘协道，我只跟村里借三样：壮丁帮着伐木头，一天给两升米；会石匠手艺的，一天三升；再就是，村里的路、道、泉眼，你们门儿清，给我的人带带路。
老头怔了半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一个膀大腰圆的后生站出来：村正！俺去！俺爹去年叫郭军的马踩断了腿，这仇……
都去！秦老头忽然撑着地站起来，干瘦的胸脯一挺，皇上的兵在这儿挡郭军，俺们还往哪儿躲？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村里出三十个壮丁！石匠有两个！我那口子，给大军烧水做饭去！
当天下午，秦家坳三十一户，出了四十六个壮丁，连带七头驴、三辆牛车，齐上阵。
秦老头没儿子，自己也要上，被刘协拦住。老头就改了章程，把村里的妇人组织起来，给大军烧水、蒸饼。村里那口大蒸锅，一天到晚不歇火，蒸出来的杂面饼，军卒民夫一人两个，拿军里的粮，村里只搭柴火和人工。刘协要给工钱，老头急了：皇上，您在俺们村口挡刀，俺们给口热水，这也要钱？俺们村往后在这片地上，还抬不抬头了？
末了折了个中：村里出的柴火、人工，折成工分，记在秦家坳的名下，等仗打完，军里给村里修一道护村的矮墙，再打两口水井。老头这才点头，点完头又后悔，说矮墙水井才值几个钱，占了皇上的便宜。
——
五月二十，青石岭上动工。
头一桩大活是挖壕。岭南坡三道壕，每道宽八尺、深六尺，挖出来的土不能堆在壕沿，要远远挑走，壕沿拿草皮伪装，远看跟坡地一模一样。八百军卒、三百民夫、四十六个村民壮丁，一千多人铺在坡上，刨土的刨土，挑担的挑担，号子声从天亮喊到天黑。
青石板硬，镐头下去一个白点，一天下来，十个军卒震裂了虎口。焦玉看了，让人砍来湿木头，一头削尖，拿石头砸进石缝里，再往木头上浇水，木头泡胀，青石自己就崩。这是山里石匠的老法子，村民里两个石匠会，传给军卒，一天能省一半的力气。
滚木是从后山沟伐的。后山坡陡，松树砍倒了，砍掉枝杈，顺着预留的滑槽放下来，一根合抱粗的滚木，从沟底滑到崖顶，轰隆隆响，地都发颤，倒省了人抬。三百根滚木码在西头河滩崖顶，每根都拿绳索拴在桩子上，绳索的活扣一个挨着一个，焦玉说，真到用的时候，一刀下去，一排滚木自己走。
泉眼在坡腰，两口水旺，焦玉让人在泉眼下头砌了六口大蓄水池，青石垒壁，黏土封底，蓄满了，够三千人加牲口用一个月。池水吃不完，顺着开好的小渠，绕着营盘走半圈，既是水源，又是防火的屏障。
典韦在岭上转了两天，把差遣分派下去：八百安西军精卒，四百守岭南三道壕，一百守望楼和侧翼，三百作机动；三百民夫专管粮台、水路、雷窝；村民壮丁不拿刀，编入辎重队，往各工点送料送饭。
村民一个都不许上阵。刘协定下死规矩，他们帮咱们修墙，咱们不能让他们拿命填。真到了守不住的那天，辎重队先护着村民和伤兵往后山撤。
秦老头听见这话，蹲在坡上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第二天，村里又有十几个妇人主动上了岭，给壕沟里的军卒送水。
布防是典韦和焦玉一块儿定的，两人一个懂行伍，一个懂地利，在岭上吵了三天，吵出个章程：
岭南坡缓，是大军上下的正道，也是郭大仰攻的方向。坡上开三道壕沟，壕沟前埋鹿角拒马，沟后用青石垒半人高的胸墙。胸墙后头是营盘，中军帐扎在坡腰泉眼边上，泉眼围起来，上头搭棚。
岭顶筑两座望楼，松木搭架，青石压脚，高四丈，日夜有人轮值，望出去，能看清二十里外商道上的尘土。
最要紧的是两样。一样在坡上：焦玉让人沿坡挖了一排浅坑，坑距五步，坑里埋陶坛，坛里装药，引线顺着石缝引到胸墙后头，外头拿碎石浮土盖好，踩上去跟平地一样。焦玉给这些坑起了个名，叫雷窝。
另一样在西头河滩：那道喇叭口，收口处三十步宽，两边石崖陡立。焦玉带着人在收口处埋了十口大缸，缸与缸之间用药线串着，上头浮土盖平，又在崖顶堆了滚木。
这地方，焦玉拍着手跟典韦说，马队冲进来，前头炸缸，后头滚木，三十步宽的口子，一堵就是一堵墙。进来多少，堵多少。将军你想，骑兵在野地里是龙，进了这口袋，就是网里的鱼，掉头都掉不开。
典韦左右看看那两道石崖，越看越满意，瓮声补了一句：崖顶再埋伏五十张强弓，缸一响，箭跟着下。他连往崖上爬的念想都不会有。
典韦蹲在河滩上，看着那片平平整整的浮土，半晌，瓮声瓮气地问：焦玉，我问你句实话。在许都丹房，我头回见你，你脸上还沾着锅灰。那时候我就纳闷，一个烧火道人，怎么配药、看星象、识地形、还会画军器图，样样都精？
焦玉正拿木铲平土，闻言手没停：将军想问什么？
我不问你是谁。典韦道，陛下信你，我就信你。我就问一句，这仗，靠你这些坛坛罐罐，能赢么？
焦玉把木铲插在土里，转过身，黑脸膛上没有笑。
将军，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光靠坛坛罐罐，赢不了。雷火只能让他乱、让他怕、让他慢。乱了、怕了、慢了，冲上去砍人的，是你，是这八百弟兄。
他望着河滩两边的石崖：我管的是头一棒。棒子抡完了，还得看刀。
典韦盯着他看了半天，重重点头，伸出蒲扇大的手。两人在河滩上击了一掌，啪的一声脆响。
——
五月二十八，头一茬工事粗成。
望楼立起来那天，刘协亲自登上去。四丈高的望楼，风一吹微微晃。他扶着木栏往东看，丹水河谷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商道像一条土黄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东南；往西看，是蓝田方向，群山一层压一层，暮霭沉沉，望不到尽头。
焦玉爬上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陛下，郭大要来，就从那条道上来。
工事还差一半，雷药只到位三成，滚木备了不到一半。焦玉道，按日子算，他的四十天粮，该攒得差不多了。
刘协没说话。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坡下，八百军卒、三百民夫、秦家坳的壮丁，还在赶工。号子声、凿石声、伐木的咚咚声，混在一处，顺着山坡滚上来。炊烟从岭脚村里升起来，一缕一缕，混进军营造饭的烟火里，分不出哪缕是军，哪缕是民。
焦玉，刘协忽然开口，你知道么，在许都的时候，朕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宫外打更，觉得这天下跟朕没关系。
焦玉没接话。
现在不一样了。刘协扶着木栏，望着西边的群山，这道岭，这坡上的一草一木，岭脚那个村子，村里那个断了腿的老汉，都跟朕有关系。郭大要来，先过朕这道岭。
他转过身，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传我的令。明天起，民夫轮班歇，军卒三班倒，人歇工不歇。六月十五之前，朕要这青石岭，变成一颗咬不动的铁核桃。
望楼下，号子声应和着，一浪高过一浪。
下望楼的时候，典韦跟在刘协身后，半晌，瓮声说了句：陛下，末将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前打仗，将军们只说一句话：退后者斩。
在这儿不一样。典韦扶着他下梯子，末将这些天看着，壕挖多宽、雷埋哪儿、水存几缸、村民撤哪条道，桩桩件件，都有人操心。末将手底下那些兵，挖壕的时候嘴里还哼曲儿。
哼曲儿不对？
典韦咧嘴，末将就没见过要打仗的兵还哼曲儿的。末将后来想明白了，他们哼曲儿，是因为心里有底。知道自己挖的不是逃命的坑，是安家的墙。
刘协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坡上那层层叠叠的工事。
典韦，记住这个。他说，往后朕的兵，打仗之前，都得是这个样子。
西边的最后一缕天光，沉进了群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