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前殿。
殿上的金砖缺了十七八块,空缺处垫着木板,木板上头落着鸟粪。郭大就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啃一只羊腿。
他今年三十八,生得黑壮,一张脸让酒色泡得发圆,可眼睛细,眼缝里那点光,跟他堂兄郭汜不一样。郭汜是横,他是滑。
堂兄叫伍习抹了脖子那晚,他在城外大营,听见城里喊杀,没去救,点起两千骑兵连夜西窜,跑到扶风才停脚。这八个月,他一边收散兵,一边想明白一件事:堂兄的名头,比堂兄的命值钱。
于是他打回长安,打的还是的旗。
长安城头的旗,一面黑旗,斗大一个字,边角叫风雨撕成了穗子,也不换。底下的兵,十个里有八个真以为郭将军没死,死的那个是替身。郭大由着他们传,传得越邪乎越好。
大王,一个亲兵跑上殿阶,华阴又把人轰回来了。
段煨这老狗。郭大把羊骨头往台阶下一抹,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轰就轰了,他轰了几回了?
三回。这回老狗带话,说……说大王要是再派人去,他就把使者的耳朵割下来,挂在潼关。
郭大哈地笑了:挂!让他挂!他割三回耳朵,还能来打我么?他不敢。他那点兵,守华阴都紧巴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殿底下,院子里蹲着几十个军校,正在分肉,一口大锅翻着滚,羊肉香飘出半座宫。这些都是他的骨干,收来的各部头目,每人手里几百到几千兵不等。
坐在台阶最下首的,是个穿青袍的老头,姓韦,原是长安县衙的刀笔吏,李傕郭汜那会儿就给军中写文书,如今又归了郭大。别人吃肉,他捧着个木碗喝粥,喝得慢条斯理。
韦先生,郭大走下去,在他跟前蹲下,你说,东边那个消息,准不准?
韦先生放下碗:大王是说,天子出了许都?
三拨人回来报的。韦先生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商路上的脚夫说,四月里,许都南门过了一队大商队,车不对,辙印深;武关道上的猎户说,崤函道里响过炸雷,晴天的雷;还有樊稠那边放出来的话,说武关最近换了岗哨,生人一律不许近关五里。三拨人,三条道,一个意思。
天子,真在武关?
八九不离十。
郭大站起来,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两圈,忽然站住:好事啊。
吃肉的军校们都抬起头。
你们想,郭大摊着手,曹操把天子攥在手里六年,攥得死死的,如今天子跑了,跑到武关,就在我郭大的门口!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把一块肥肉吊到我嘴边!
一个独眼军校咧嘴,他是郭大的妻弟,瞎的那只眼是前年抢粮时叫人射瞎的:大王,打武关?樊稠那点兵……末将先上,拿不下武关,末将把这只好眼也赔上!
樊稠那点兵怎么了?郭大瞪他一眼,六千人,三千是屯田的泥腿子。可武关是什么关?四塞之一!强攻,拿人头填,填进去一万,城还是人家的。
他又转了半圈,一巴掌拍在那口煮肉的大锅沿上,震得肉汤乱溅:所以不能打关!要打人!天子不在许都待着,跑武关来干什么?他是要往西边来,要回长安!他只要一动,就不在关墙里头了。
韦先生眼皮抬了抬:大王的意思是,野战?
对喽。郭大得意地一屁股坐在锅台上,我西凉军,马上讨生活。出了长安,往东,蓝田、武关道,有的是山沟野地。他几千人护着天子家眷,牛车、妇人、孩子,一天走三十里。我两万骑兵,一天走一百二。追上了,一个冲锋,人就是我的。
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把这七个字一字一字嚼出来,咂摸着滋味,曹操挟得,我郭大挟不得?到时候我打着天子的旗回长安,段煨那老狗,开不开门?
军校们哄地叫好。独眼军校喊:大王,打吧!弟兄们这两个月,嘴里都淡出鸟了!上个月抓的壮丁,操练了一个月,能列阵了!
郭大笑眯眯地看着韦先生:先生,你怎么不说话?
韦先生慢慢擦了擦嘴:大王,老朽只问三句。
其一,天子出许都,曹操追不追?
郭大摆手,我打听过了,曹操在官渡跟袁绍顶牛,几十万大军,他抽不开身。再说了,天子是自己跑的,曹操好意思敲锣打鼓地追?他追得越凶,天下人越骂他。他巴不得天子死在道上。
其二,韦先生像没听见他的俏皮话,崤函道里那声晴天的雷,是什么?
郭大愣了一下。
猎户说,四月十七夜里,崤函道石嘴子那一带,响了五六声雷,火光冲天,曹家追兵三百骑,退到东口就不走了。韦先生盯着他,大王,四月里,石嘴子,晴天,夜里,雷。
院里安静了些。郭大脸上的笑收了收:许是樊稠在道上埋了火油?李傕当年也玩过这个。
李傕的火油,烧起来是一片,不会响。韦先生道,会响的火,老朽活了五十七年,没听过。
没听过不等于没有。郭大不耐烦了,管他什么火,两万骑兵压过去,什么火都给我踩灭了。第三句呢?
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其三,他声音低下去,大王打的是郭将军的旗。郭将军在世,年年抢、月月抢,关中的百姓,听见字,夜里小儿不敢啼。大王这两万兵,粮草是刮来的,壮丁是抓来的。兵出长安,往东开,一路走的是咱们刮过两遍的地皮。两万人,加上牲口,一天吃多少?粮道从长安拉到武关,三百里,谁护?
郭大脸上的肉跳了跳。
先生这是灭我的锐气。
老朽是给大王算账。韦先生站起身,把木碗递给亲兵,兵可以发,仗可以打。但老朽求大王三条:第一,留足粮再走,别学郭将军,走一路抢一路,抢光了,兵就散了;第二,派人先去摸,摸清楚天子到底在不在武关、带了多少兵、道上那些雷是什么;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别真把天子伤了。挟天子,天子得活着。
郭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老头肩上,拍得韦先生一个趔趄。
先生就是先生!行,都依你!他转身冲满院子军校喊,都听见了?先发探马!商队、猎户、香客,多撒眼睛!半月之内,我要知道武关里几只蚊子!粮,从今儿起,各营勒着肚子吃,攒!攒够四十天的粮,咱们东进!
——
散了肉宴,郭大带着两个亲兵上了未央宫的宫墙。
长安城的黄昏,残阳把废墟照得一片血红。城里十室九空,街面上长着草,从前百万人口的京兆尹,如今编户不满三万。只有城北军营一带还有烟火,那是他的兵。
亲兵递上酒葫芦,郭大喝了一口,望着东南方向。
大王,亲兵小声问,韦先生那话,您真听进去了?
听一半。郭大眯着眼,他是个好人,好人打仗,前怕狼后怕虎。可他有一句说对了,天子得活着。
他把酒葫芦往城砖上一顿。
我堂兄横了半辈子,死在一个烧火的部将手里,为啥?他手里没有天子。李傕也没有,樊稠也没有,段煨也没有。如今天子自己走到门口了,这一注,我郭大押上全部身家。
赢了,他转过身,眼睛在残阳里发亮,我就是下一个曹操。
——
长安城里的人,不这么想。
城西洋镐里,住着个卖炊饼的老汉,叫老魏头。他家原本在城东有间铺面,李傕那会儿抢过一回,郭汜那会儿又抢一回,铺面早没了,如今挑着担子在军营外头卖炊饼。他的炊饼,买主全是西凉兵,兵们拿粮换,一个炊饼换半捧粟,他不敢不换,换了也不敢吭声。
五月初十这天,一队兵进了洋镐里,挨户抓丁。告示上说的是,募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随军东进,回来给地。可兵们进门不看告示,看见男丁就拿绳子串。老魏头的大儿子三十六,前年叫郭汜抓去,没回来;二儿子二十三,这回叫堵在屋里,他妈抱着兵的腿哭,兵一脚踹开,拖着就走。
老魏头收摊回来,人已经串走了。巷子里一片哭,七户人家,抓走了九个男丁。
老伴坐在门槛上哭,哭得没了声。老魏头把担子往墙角一靠,蹲下来,半晌,说了句:哭啥。往东去……往东去好。
老伴泪眼婆娑地看他。
往东去,是打武关。老汉声音压得极低,眼睛望着东南方向,武关那边,有真皇上。商队的人说了,真皇上在武关,武关的兵不抢粮、不抓丁、买东西给钱。
你、你疯了……
我没疯。老魏头把炊饼担子上的布盖好,那动作轻得像盖在一个人身上,我是说,二小子要是命大,别往回跑。往武关跑。跑到了,就活了。
巷子里,哭声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后半夜。
——
五月初八,三拨探马出了长安,扮作货郎、猎户、贩盐的,顺着武关道往东撒。
五月十二,第一拨探马在蓝田遇上了安西军的斥候。
那是六个安西军游骑,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马六——不是南阳车把式马老六,是樊稠帐下斥候队的小马六,名字凑巧。他们本在道边歇马,远远看见三个挑着担子过来,担子轻,脚步却沉,腰杆挺得直,不像挑担的,倒像当兵的。
小马六没声张,把手往下一压,五个游骑悄悄上了马,散成个兜圈子的队形,迎着货郎绕过去。
两拨人在道上擦肩。
里有一个,担子头一晃,袖子里滑出半截刀柄。
拿下!
六个安西军扑上去。三个倒也悍勇,拔刀就拼,可挑着担子,马又在远处林子里拴着,拼了十几个回合,一个被砍翻,一个被套索拖下土坡活捉,第三个钻进山林跑了。
跑的那个,连担子都没敢要。
小马六把活的捆在驮马上,又翻那副担子:担子里是针线、头油、几块糖,底下夹层里,一块半干的羊肉,一把匕首,一卷麻纸。麻纸上画着道道,是武关道的山川走向,关口、水源、村落,标得密密麻麻。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刀挑了担子,押着俘虏,打马回武关。
回到武关交令,天已经擦黑。樊稠亲自审的俘虏,小马六在堂下站着等,听见堂上那探子先是硬气,挨了二十军棍,杀猪似的叫,后来什么都吐了:郭大攒四十天的粮,要东进找天子野战;探马撒出来三拨,货郎、猎户、贩盐的;后头还有大股斥候跟着。
樊稠审完,出来拍了拍小马六的肩膀:小子,这一遭,你给陛下抢回来至少十天。
小马六嘿嘿笑,笑完了又有点后怕:将军,俺们六个人,对面三个,俺们这边挂了一个彩,胳膊叫划了一刀。要是对面三十个呢?
那就不拼,掉头跑,跑回来报信。樊稠脸一沉,斥候的命,不在砍人上,在那张嘴上。你看见的东西,能带回来,比砍十颗脑袋值钱。记住了?
记住了。
下去领赏。伤了的那个,双份。
小马六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将军,郭大两万人,真要来啊?
樊稠望着堂外黑下来的天,半晌,道:来。所以从今夜起,你们睡觉都给我睁一只眼。
——
跑掉的那个探马,昼夜不停,五天后滚回长安,跪在未央宫阶下,满嘴是血沫子:大王!武关道上,安西军的探子撒得跟筛子一样!蓝田以东,十里一骑,三十里一棚,弟兄们……弟兄们只看见武关的墙!
郭大站在台阶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韦先生。老头站在廊下,捧着一碗新粥,吹了吹,没说话。
十里一骑,三十里一棚。郭大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啊。樊稠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要来。
他把腰刀抽出来,往台阶石缝里一插,刀身嗡嗡直颤。
知道就好。本王,就怕他不知道。
韦先生在廊下,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望着阶下那面在夜风里翻卷的字黑旗,轻轻叹了口气。
那面旗,他替郭大写过三回了。每写一回,他都觉得,这旗飘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