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上热火朝天的时候,武关道上,粮车一辆接一辆。
管粮道的是孙茂,安西军的粮秣掾吏,四十来岁,瘦,说话慢条斯理,心里有本铁打的账。从五月二十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守在武关北门,看着车队出山,一辆一辆数,数完在简牍上刻一道。
运粮的规矩是他定的:三十辆一队,一队配二十个军卒护送,一头牛拉两辆,车上粮袋码三层,袋口朝里,苫布盖严。车队昼行夜宿,九十里路走两天半,到青石岭南坡的粮台交割,交割完,空车连夜返回,空车不装别的,只装岭上凿下来的碎石子——回程捎脚,碎石子拉回武关,正好补关墙的裂缝。
来回都不跑空,孙茂跟赶车的屯户们说,这就叫一趟顶两趟。
赶车的多半是屯田的屯户,秦满仓老汉的两个儿子都在车队里。头一趟出车,老大赶车,老二跟车,老汉追到关门口,塞给兄弟俩一人一块杂面饼:路上听孙大人的,不许捡道旁的东西,不许跟生人搭话。
老二嫌啰嗦:爹,这是给皇上运粮,俺还能误事?
正因为是给皇上运粮,才不能误。老汉把饼硬塞进他怀里,你懂个屁。
车队出山第三天,出了一档子事。
一队粮车在半道歇晌,一头牛忽然卧倒,口吐白沫,起不来了。押队的军卒慌了,要杀牛分肉,孙茂恰好巡道到那儿,蹲下去掰开牛嘴看了看,又摸了摸牛肚子,起身骂:杀什么牛!牛是中暑,灌凉水撑着了。前头三里有溪水,牵到阴凉处,慢慢遛,半个时辰就缓过来了。
他又让人把牛车上的粮袋匀了六袋到别的车上,自己脱了外袍,跟军卒一块儿牵着牛慢慢遛。半个时辰后,那牛果然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还甩了甩尾巴。
赶车的屯户看得直咂舌。孙茂擦着汗说:我在扶风种过十年地,牛的脾气,比人好懂。人会藏病,牛不会,牛难受了,眼睛先告诉你。
车队歇夜有歇夜的规矩。孙茂选的歇脚点,都是背风、近水、看得见来路的高地。车围成一圈,牛头朝里,辎重车堵外圈,军卒轮班站岗,两班倒,一班两个时辰。篝火不许生大,点火只许在圈里,火光不能照出圈外;做饭用干粮就凉水,轻易不动烟火。
为啥?头一趟跟车的二小子问。
孙茂道,山沟里一道烟,三十里外都看得见。咱们这粮道,眼下是太平的,可斥候天天报,西边的眼睛往东伸。一道烟上去,人家就知道,武关的粮,打这儿过。
二小子吐了吐舌头,往后再不敢嚷着要喝热汤。
有一回车队在道边遇上一队从东边来的商队,二十几头骡子,驮的是盐和布匹。商队的马掌柜跟孙茂是老相识,两人蹲在道边抽了一袋烟。马掌柜压低声音说:孙大人,跟您交个底,我们这趟从弘农过来,道上不太平,夜里听见西边有大队人马走动的响动,远远绕了二十里才敢过来。
多少人?
看不清。反正火把连成线,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过完。马掌柜磕了磕烟袋,我这趟货送到武关就不往西边去了。仗要打起来,商路上最先死的,就是我们这些赶骡子的。
孙茂送了他两张炊饼,回来就把歇夜的岗哨加了一倍,又让后队的空车提前半天回关报信。他管不了商队做不做生意,可他管的这条粮道,一粒粮都不能断在半道上。
——
粮道上走着粮,武关城里,也没闲着。
军眷们被组织起来了。牵头的是伏寿,她把自己院里那几间偏房腾出来,摆上长案,会针线的军眷轮班来,缝的是干粮袋、裹伤布、号坎。董老夫人年岁大了,眼睛还管用,戴着老花镜裁布,裁出来的布条宽窄一个样。
伏寿立了个规矩:来做工的,按天记工,一天一升米,做满十天,另给两斤盐。军眷们起先不敢要,说给皇上家干活哪能要米。伏寿说:拿着。你们家里的男人在岭上卖命,你们在家里挣米,这米你们挣得心安。
缝出来的东西,翠儿带着典晴挨件点数。典晴三岁多,数不清数,可她认得号坎上那个字,每拿起一件,奶声奶气念一句:念完往堆上一放,堆成一座小山,她拍手笑。
伤兵棚也搭起来了,就在行台旁边,二十张铺板。焦玉从武关的药铺里搜出所有的金疮药、艾草、麻布,又留了话:棚里备足清水、醋、烈酒——酒是樊稠从自己的私藏里搬出来的两坛。焦玉说,伤口拿烈酒洗,能少死人。军中医士半信半疑,记下了。
伏寿每天去伤兵棚看一趟。棚里眼下没有伤兵,她就让人把铺板一张张擦干净,把药罐子一只只摆齐,连棚角的蜘蛛网都扫了。医士问她:娘娘,仗还没打,收拾这么早?
伏寿说:等打起来再收拾,就晚了。
她没说的是,她在许都宫里听过太多次。太医们跪在地上说娘娘,再等等,等来等去,等来的都是白布。
军中医士姓杜,是樊稠从流民里捡回来的,早年在京兆当过军医,见过的伤兵比活人多。焦玉给他留的两坛烈酒,他起先舍不得用,私下跟伏寿念叨:娘娘,这酒是好酒,樊将军自己都舍不得喝,拿来洗伤口,糟蹋了。
伏寿问他:杜医士,从前伤兵死得多的,是伤在刀口上的,还是伤了之后发热的?
杜医士一怔,半晌,叹了口气:发热的。十个伤兵,刀口上死三个,发热、流脓、浑身抽搐死的,七个。
那就用酒。伏寿把坛子推到他面前,焦师叔说酒洗伤口能少死人,他的话,跟他埋的雷一样,我信。你要是心疼酒,我让皇后宫里的份例酒也搬来。
杜医士捧着酒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末了深深一揖。第二天,他把军中医卒全叫来,立了新规矩:伤兵一到,先剪衣,再拿烈酒洗手、洗伤口、洗刀子,洗过的麻布煮过再用,煮过的水谁也不许拿来喝。
医卒们面面相觑,可娘娘天天在棚里坐着,没人敢打折扣。
——
岭上,雷窝挖到最后一批,出了点岔子。
埋雷的军卒图快,有几处引线埋得浅,让一场山雨冲出来半截,焦玉查出来,脸黑得跟他的姓一样。他没骂人,把八百军卒全召集到坡上,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几窝雷挖出来,重新埋。
都看清楚了。他蹲在雷窝边上,手里捏着那根湿透的引线,这根线,埋浅了,下雨泡湿,到时候我喊点火,它不着。它不着,郭大的骑兵就从我脚这块土上冲过去,冲过去就是三道壕、就是你们守壕的弟兄、就是后边粮台、就是村里的老弱妇孺。
他把引线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一根引线,连着的不是火药,是人命。从今天起,谁埋的雷,谁在木牌上刻名字,雷窝边上插牌。打起来,你埋的雷没响,我不找你;你埋的时候偷懒埋浅了,叫我查出来,军棍四十,还得给我重新挖。
打那以后,埋雷的军卒,埋完了自己先拿浮土盖三遍,再扯把草皮铺好,最后蹲在边上左看右看,比给自己家盖房子还上心。木牌上刻着名字,一排排插在坡上,远远看去,像坡上站了一排排不说话的兵。
——
五月最后一天,青石岭上点验。
八百军卒列队,三百民夫列队,秦家坳的壮丁单列一队。典韦披甲站在点将石上,一项一项唱点。
第一道壕沟,成!
第二道壕沟,成!第三道,差十丈,后日完!
胸墙,成!鹿角,成!
望楼两座,成!
雷窝,坡上一百二十处,成六十二处,余者六月初十前完!
河滩封口大缸十口,埋妥八口,余两口候药!
滚木,崖顶备妥三百根!
箭矢,武关解到一万二千支,其中铁簇六千!
粮,岭上粮台存粮八百石,够三千人吃四十天!
水,泉眼两口,蓄水缸六十口!
唱到后来,典韦自己的声音都高了。他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样备兵的。从前在李傕郭汜帐下,打仗就是拔营、走路、撞上、砍人,砍完了抢,抢完了走。如今这道岭上,每一块石头都有去处,每一缸水都有数。
队列里,一个安西军老卒小声跟旁边人说:兄弟,我从军十七年,头一回,打仗前心里这么踏实。
旁边的年轻兵问:踏实啥?
踏实就是,老卒望着点将石上那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安西军大旗,知道自己明天为啥死,也知道自己为啥能活。
点验完,焦玉把最后一批家什摊开在中军帐的木案上。
十根铁筒,擦得乌黑发亮,一字排开;旁边是三十只扎了翅膀的东西,竹篾扎骨,棉纸糊身,肚子里填着火药包和引信,模样真像一群缩着脖子的乌鸦。
神火飞鸦,三十只。焦玉拿起一只,掂了掂,点燃引信,用甩杆抛出去,能飞一百五十步。落下来,肚子里的药包炸,炸开了带火,烧帐篷、烧粮垛、烧马棚,最好使。
雷石呢?典韦问。
瓷壳的,五十枚,装在网兜里,居高临下往下扔,一炸一片。焦玉又拍了拍那十根铁筒,这个叫震天雷筒,埋在壕沟边上,药捻子引着,能打一百步,里头填的是碎铁、碎石子,打不穿甲,可专打脸、打马眼。马一惊,阵型就散。
帐里几个军吏听得目瞪口呆。刘协一件件看过去,伸手拿起一只飞鸦,竹骨很轻,纸翅膀上还画了两道墨线,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笔。
这翅膀上的线,谁画的?
焦玉咳了一声:孙道士画的。他说画精神点,鸦子飞得远。
帐里一阵笑。刘协也笑了,把飞鸦轻轻放回案上。
笑过了,他站起身,走出中军帐。
帐外,暮色四合,岭上的篝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坡上的星。军卒们围着火吃饭,啃杂面饼,就着咸菜,有人小声哼着关中的小调。秦家坳的壮丁跟军卒们挤在一堆,分不出哪个是兵哪个是民。
刘协在帐前站了很久。
光幕在眼前亮起来。
【声望值:六百零三。】
【召唤点数:六点。】
点数是二阶月例,四月、五月,两个月,月初各到两点,加上特赐攒下的,一共六点。光幕底下,安安静静浮着一行小字,像在等他问话。
刘协在心里问:还不够?
【指定召唤,按身价计价。治国大才,千点起。】
【当前点数,仅够盲盒六次。】
他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六点,六次盲盒。焦玉那样的,六回里能中一个,就是祖坟冒青烟。
可他不后悔。这一个多月,焦玉一个人,顶得过十万兵。
【提示:大战将临。盲盒一物,或可应急,亦可失期。用与不用,请自决。】
留着。刘协在心里说,点数攒着。仗打完了再说。打仗的事,先靠人。坡上八百个敢埋雷的弟兄,岭下四十六个送水蒸饼的村民,这就是眼下最大的盲盒。
光幕一闪,退了。
——
六月初一,夜。
武关道上,月亮是弯的,像一钩银镰。孙茂带着一队空车回关,走到半路,前头斥候飞马来报:孙大人!西边道上,拿住一个行脚商人,商人说,蓝田以西,过了大队人马,火把像火龙,一眼望不到头,马踩得地都颤!
孙茂勒住车,站在车辕上往西望。
黑沉沉的群山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商人没说谎。风从西边来,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沉闷的、滚雷似的响动。
不是雷。
是马蹄。
孙茂在车辕上站了几息,跳下地,声音不高,却把整条道上的人都喊住了:
传我的令!空车立刻让道,推到路沟里去!押车军卒,一半护车,一半跟我跑步回岭,报信!
粮台那边……
粮台有典韦将军!孙茂把外袍一脱,露出里头的短打,跑!都跑起来!告诉岭上,郭大的兵,出蓝田了!
月亮钻进云里。武关道上,几十双脚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像一场暴雨,提前落了下来。
青石岭上,望楼的梆子,敲过了三更。梆子声穿过一道道壕沟,掠过一排排插着木牌的雷窝,散进茫茫夜色里。
山的西边,火龙正一条接一条,翻过蓝田的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