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丹房的炉火,烧到了第八转。
这一炉火,从去年冬天烧到今年春天,没断过一天。两个泰山道士轮班守夜,脸被火气烤得脱了三层皮。刘协每天扇火、添柴、看药色,袖子上永远有股洗不掉的硫磺味。
小德子端着药碗进来,看着炉口那一线幽幽的蓝火,压低了嗓子:
陛下,程公府里又来人了,问丹成的日子。
告诉他们,刘协头也不抬,九转丹成,自有天象。让程公等着观礼就是。
小德子应了,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丹房耳房里,十口大木箱已经打好了,柏木的,箱底夹层做得严丝合缝,上头码着经卷,一眼看过去,满满当当全是书。
——
程昱这两个月,没睡过几个整觉。
官渡的战报一天三趟。颜良围白马,东郡告急,曹操的大军压在官渡一线,粮草、兵员、器械,哪一样都要从许都调。他白天在丞相府调兵拨粮,晚上回府,校事府的人还在等他。
那个赶车的老马,查着了?
赵五躬身:回程公,商队三月底回的城。回城第五天,老马就了,咳血,说是老病根犯了,干不了重活。周掌柜给结了工钱,人走了。
去哪儿了?
说是回老家。商队里的人问他老家在哪儿,他说南阳。再细问,哪县哪乡,他就咳嗽,摆手,不说。
程昱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保人呢?
保人是车马行的老韩。老韩说,老马是去年冬天在城门口雇的,赶车的把式,试了试车,手艺好,话少,就留下了。老韩在许都三代人,车马行开了二十年,底细是干净的。
范小三怎么说?
范小三就记得那老马一根烟袋杆,白天黑夜不离手,一路说过三句话。赵五顿了顿,程公,要不要把周掌柜传来问问?
程昱没说话。
周掌柜的商队,盐引、路引、税单,一样不缺。贩盐的商人,许都城外几十家,哪一家跟各地驻军没点首尾?他抓过一个贩私盐的,审出来的东西够杀十个人头,可眼前这个周掌柜,账册干净得能照见人。
干净得太整齐了。
老韩的车马行,程昱缓缓开口,这些天都接什么活?
回程公,宫里丹房开坛设醮,采买的木料、香烛、黄纸,不少是雇他的车拉的。还有城西的砖瓦、军粮的转运,也有他几辆车。
程昱的手指停住了。
宫里。丹房。醮事。
他想起上个月范小三回报的那句话——武关一路,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脸。
太干净了。
传令,程昱站起身,各门加验路引,夜间出城的车马,一律报城司登记。南门那边,换我们自己人值守。
赵五一愣:南门的守卒,是宫里拨出来的那批老人……
老人怎么了?程昱看了他一眼,老人也要验。
——
当天夜里,丹房。
刘协屏退了左右,连小德子都守在院门外。他在炉边坐下,闭上眼睛。
光幕在眼前亮起来。
【召唤点数:7。】
他看了一会儿。二阶之后,每月初两点,月月光景攒着,加上年初那一仗前后的特赐,攒到了七个数。
随机召唤。他在心里说,用一点。
【确认消耗召唤点数1。随机召唤启动。】
光幕上的字一行行淡下去,又一行行浮上来。
【人物:焦玉。】
【来历:明初。】
【专长:火药、火器、诸般攻守器械。】
【备注:此人所携,唯双手与一脑子图样。落点已安排,身份已备。】
刘协睁开眼。
耳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他提着灯走过去。耳房的草料堆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道人,黑脸,粗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白药粉,脚边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裹着什么。
道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了刘协,也不跪,只咧了咧嘴。
来了。他说。
刘协反手把门带上。
你知道朕是谁?
知道。道人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来,个子不高,站得很稳,来之前有个声音跟我说,往后跟着一位陛下干活。我那边的朝代,隔了一千几百年。陛下这边如今用的是什么家伙,刀枪弓矢?
刘协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会做什么?
焦玉没急着答,解开蓝布包袱。里头是几件旧道袍、半包硝石、一小包硫磺、一根细细的墨尺,还有一卷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东西。他把油纸卷拍了拍。
会配药,会铸筒,会做能飞的、能炸的、能埋在地里等人踩的。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会种地会挑水,在我们那会儿,这些东西叫火器。弓箭射一百步,我做的东西,能打三百步、五百步,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刘协的呼吸慢了下来。
只是有一桩,焦玉又把包袱裹上,抬头看他,空着手做不出来。要铜,要铁,要好硝,要匠人,要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地方有。刘协说,人,朕给你。铜铁,眼下还紧,先紧着你要的来。
焦玉点点头,又问:外头那位天天盯着宫城的,什么来头?
刘协笑了一下。
那不关你的事。你如今是泰山来的焦道人,两个炼丹道士的师叔,赶来替陛下护醮的。
护醮?焦玉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黑脸皱起来,我不会念经。
不用你念。刘协提起灯,往门外走,你管炉子。
第二天,两个泰山道士见着了这位。
他们心里是犯嘀咕的。陛下的丹炼到第八转,宫里忽然来了个黑脸道人,说是泰山方面听说天子设醮,特派来护炉的长辈。两人偷偷打量:道袍是新的,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牛披了张羊皮;行礼的姿势也不对,稽首做成了作揖,经是一句不会,问他哪一宗哪一派,他说他那一派,专管。
年长的道士没听懂。
就是响。焦玉蹲在炉边,伸手就去揭炉盖。
那年长道士吓了一跳,赶忙拦:师叔使不得!第八转正到要紧处,走了火气,前功尽弃!
不走气。焦玉掀开一条缝,眯眼瞅了瞅火色,又闻了闻,你们这炉,药下早了。硫磺性子烈,该第三投的东西,你们第二投就下去了,所以火色发飘。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焦玉也不废话,伸手在丹房角落里翻,翻出他们配药的戥子、研钵,一样样看了,又抓了把硝石在指头缝里捻了捻,捻完凑鼻子底下一闻,直摇头。
这硝,土法熬的吧?里头盐卤没去净,看着是硝,点火没劲。他把硝石搁回去,拍了拍手,炼丹我不懂,可配火的药,我懂。你们要信我,这第九转,我替你们看着火候。丹要是成不了,你们把我这师叔轰下山。
那年长道士盯了他半晌,忽然一揖到地。
他们炼了大半年,第八转的火色发飘,师徒俩愁了半个月,翻遍了道藏找不出缘由。这黑脸道人一眼就点在病处。
师叔。年长道士直起腰,恭敬了三分,请师叔看炉。
焦玉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在炉边坐下,抓起刘协那把蒲扇,扇了两下火。
扇火的姿势,比刘协还熟。
——
四月十二,周掌柜的商号里,来了个抓药的伙计,说是车马行老韩介绍来的。
周掌柜亲自接待。伙计放下药钱,药钱底下压着一张麻纸,纸上八个字:
船备两班,夜有反裘。
周掌柜看完,把纸凑到灯上烧了,转身吩咐账房:南阳那一队货,提前走。四月十五夜里动身,走南门,路引我去办。八辆车,挂我们商号的旗。
账房应了,又问:老韩那边的车?
他的车,周掌柜拨了拨算盘,十五傍晚进宫拉经卷,拉完直接出城,在我们车队里走。告诉他,车轴都换新的,骡子喂足料,这一趟路远。
同一天,城司的册子里,车马行老韩报了一趟活:宫里丹房醮事圆满,余出的经卷法器,送城外道观供奉,四月十五傍晚装车,夜里出城。
城司的小吏照实登记,顺手收了老韩两百钱的酒钱。
南门的值守名单,程昱换了两遍。换来换去,守门的什长,还是那批老人里的一个。
那什长接了调令,看都没细看,往怀里一塞,晚上该巡街巡街,该打盹打盹。
什长老周,五十七岁,原是宫城卫的老兵,打灵帝那会儿就在南门当值。他手下十一个人,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这批人是三年前从宫里拨出来协守城门的,拨出来的时候,人人都说他们是被天子忘了的——宫里换了两拨亲卫,一拨是典韦挑的精壮,一拨是程昱安的眼线,唯独他们这些老骨头,扔在城门洞里,风吹日晒。
老周不在乎。
他每天夜里巡街,巡到南门里第三根旗杆底下,都要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擦旗杆石。那块石头没人知道是什么,他知道——建安元年冬天,陛下刚到许都,头一回微服出宫,马车在这块石头旁边颠了一下,车里的人掀帘看了一眼城门洞,正看见他在岗上直挺挺地站着,冲他点了点头。
就点了点头。
老周为这一点头,站了三年的直岗。
四月十四夜里,小德子亲自摸到城门洞,塞给他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套守城的旧号衣、一块腰牌,还有一句话。
老周听完,一句话没问,把布包揣进怀里,只说了句:公公放心。小的在这门洞子里,站了三十年岗,哪辆车该查,哪辆车不该查,小的分得清。
小德子回去跟刘协学这句话,刘协沉默了一会儿,说:赏他的东西,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小德子说,名单上,南门十二个,一人一个数。
将来一个都不能少。刘协说。
静室里那个打坐的人,也定下了。
是尚衣监的老黄门,姓秦,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先后伺候过桓帝、灵帝,腰早就佝了,背影像极了披着宽袍静坐的人。典韦去说这件事的时候,老头子正在廊下晒他的旧棉袄,听完,问都不问要做什么,只问了一句:
要坐几天?
七天。门会从外头锁上,饭从气眼里递。
七天算什么。老秦头把棉袄叠起来,慢慢说,当年宦官作乱,咱家在枯井里躲了十一天,没吃没喝。七天,饿不死。
典韦这个铁打的汉子,站在廊下,喉头动了两下,半天,单膝跪下,给老头子磕了个头。
老秦头受了他这一礼,受得很坦然,末了说了句:典将军,陛下走了,别忘了宫里还有我们这些个老骨头。哪天朝廷回来了,咱家这把骨头,还想再进一回德阳殿看看。
典韦说:我来接你。
——
四月十四,夜。
长信偏院,董老夫人屋里亮着灯。
伏寿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就着油灯缝一件小棉袄。针脚很密,棉袄很小,是给熙儿的。
伏寿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件棉袄。
四月中旬了,天一天比一天热,屋里都换了纱窗。这个节令缝棉袄,传出去是笑话。
母亲。伏寿轻声叫了一句。
董老夫人没抬头,针线不停。
路上风大。她说,出了城,往西走,山道里的风,到夜里还扎骨头。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
伏寿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件小棉袄接过来,替老太太剪断线头。
晴儿的呢?
也做了。董老夫人从柜里又拿出一件大些的,叠得方方正正,还有你们的,一人一件,都在包袱里。棉花絮得薄,不占地方。
伏寿抱着那两件棉袄,坐了一会儿。
母亲早就知道了?
董老夫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满脸的褶子,在灯影里像刀刻的。
我活了六十多年,她说,宫里的日子,我过了快十年。十年里,这宫里的树绿了十回,我没见你们一家人,在树底下踏踏实实坐过一天。
她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
走吧。走得远远的。到了能看见绿的地方,给这孩子,她指了指伏寿怀里,好好过个生日。
伏寿低下头,把脸贴在小棉袄上,没出声。
——
四月十五,天还没亮,丹房的炉口里,第八转的火色,转成了第九转。
两个泰山道士守在炉边,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焦玉蹲在炉角,往火里添了最后一块柴,拍了拍手。
刘协站在炉前,看着那团火。
火很稳,红里透青,像一朵开在炉子里的花。
九个月的炉火。三百多个日夜的扇火、添柴、低头、做人。
今天,丹要了。
今晚,人要走了。
他提起笔,在黄麻纸上写了最后一道醮帖,帖子发给文武百官:
今夕丹成,明日午时,开坛设醮,告谢天地,百官观礼。
写完,他把笔搁下,回头看了一眼耳房。
十口柏木大木箱,安安静静蹲在墙根,像十口棺材。
刘协看着它们,忽然低声笑了。
棺材好。
棺材这东西,装的是死人。
可有些死人进了棺材,抬出去,埋到土里,来年就长出新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