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的满月酒,办得不大,却办得体面。
按制,皇子满月,皇帝要赐名,要告太庙,要受百官朝贺,还要赐百官汤饼——就是汤面,取个的意思。刘协是个困在宫里的天子,太庙是去不成了,排场也讲不起,可该有的规矩,他一样没少。
二月十二这天,长秋宫摆了十桌。
百官家眷中,够品级的,由伏寿在长秋宫正殿受礼;外朝的官员,按制送了贺表、贺礼,宫里回赐汤饼一碗、红蛋两个。程昱送的贺礼是一方端砚、十匹蜀锦,不厚不薄,挑不出错,他本人没来,称军务缠身,只递了个名帖。
刘协也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惊动,风风光光、平平安安地把这个满月过完。
正殿里,宗正卿颤巍巍地展开玉牒,把小皇子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上去。
皇子单名一个字。刘协抱着孩子,声音不大,却让满殿都听得见,熙者,光明也。《诗》云:于缉熙敬止。朕不求他开疆拓土,只求他这辈子,活在个光天化日的世道里。
宗正卿写完玉牒,捧着看了两遍,老泪差点下来,连连躬身:好名字,好名字。熙字好。
老人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话只他和刘协两个人听得见:陛下,老臣管了二十年宗谱。这些年,谱上添的名字越来越少,夭折的、失踪的、死于乱兵的,一年比一年多。今天添上这一笔,老臣这把老骨头,总算能跟列祖列宗交代了。
刘协抱着怀里的孩子,郑重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大殿外头,阳光正好,一碗一碗的汤面从御膳房抬出来,热气腾腾地分赏下去。许都的官眷们捧着面,都说这碗汤饼吃得吉利。
董老夫人站在女眷堆里,听不懂于缉熙敬止,可她听见了两个字,咧嘴笑了,回头跟两个儿媳小声说:听听,光明。这孩子,将来准是个敞亮人。
伏寿穿着朝服,化了妆,气色比产前还好。她挨桌受礼,到了董老夫人跟前,特地绕出来,亲手扶了老人家一把。
老夫人,她压低声音,孩子的名字,陛下昨儿还说,该请您给起个小名。
董老夫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可使不得,使不得,老身一个种地的老婆子……
您种的菜,养了他娘俩一冬天。伏寿笑着把一碟子汤饼塞到她手里,小名您得起。
老夫人捧着那碗汤面,僵了半天,末了憋出一句:那……叫熙儿?大名怎么叫,小名就怎么叫,叫着亲。
满屋子人都笑了。
就这么定了。刘熙,小名熙儿。
——
宴席上,典韦是带着女儿来的。
典晴穿了一身新做的红棉袄,是伏寿赏的料子,翠儿连夜赶出来的。她一进殿就盯上了刘协怀里的熙儿,凑过去,仰着脖子看。
陛下,她小声问,我能摸摸弟弟吗?
刘协把熙儿抱低了些。典晴伸出手指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熙儿的脸蛋,熙儿大概是嫌痒,打了个小喷嚏,把典晴吓得一缩手,然后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满殿又是一阵笑。
典韦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笑,看着皇帝怀里的小皇子,看着满殿的花红柳绿,这个杀过人不眨眼的壮汉,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别过头去看院子里的树。
树还没绿,可枝子已经软了,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色。
——
满月酒的热闹还没散,北边的霹雳就打下来了。
二月里,袁绍的檄文到了许都。
那篇檄文是陈琳写的,写得真叫一个狠。从曹操的祖宗三代骂起,骂他祖父是宦官,骂他父亲是乞丐抱养的,骂他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挖皇陵、设摸金校尉、挟天子以令诸侯,条条罪状,字字见血。檄文传到哪儿,哪儿的士人就争着传抄,许都的太学生偷偷抄了一份又一份,抄完了压在枕头底下看。
檄文到的那天,刘协正在丹房。
小德子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手都是抖的:陛下,外头……外头都在传这个。奴婢冒着风险,弄到一份。
刘协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爵赏由心,刑戮在口那几句,他没什么表情;看到骂曹操祖宗那几句,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看到最后,檄文里说袁绍奉汉威灵,折冲宇宙,奉的是衣带诏的名义,要大救天下——
他把帛书卷起来,递给小德子。
烧了。
陛下?这檄文里……可是替陛下说话啊。他骂曹操挟持陛下……
他骂的不是挟持。刘协淡淡地说,他要的是自己来。
小德子似懂非懂,还是乖乖把帛书凑到丹炉上烧了。
刘协看着火苗把那卷帛书舔成灰烬,心里却在算账。
袁绍出兵了。檄文一发,就是撕破了脸。十万大军,就在黄河北边。
他的机会,要来了。
——
曹操是三月初回的许都。
东线大捷,小沛不战而下,下邳收复,关羽归降,徐州全境平定。他进城那天,许都百官出城十里相迎,排场做足了。
可曹操在许都只停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把东线的俘虏、粮草一批批北运;把关羽接到了自己军中,拜为偏将军,厚赏有加;又把许都仅存的守军又抽走一千五,调往官渡。
临走前,他进宫。
丹房里,刘协穿着道袍,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一脸的紧张和崇拜:丞相……丞相这一趟,辛苦了。朕听说刘备反了,吓得好几夜没睡好,全靠丞相神威,这才……
陛下安心炼丹。曹操接过茶,打量着这个瘦巴巴的年轻皇帝。丹炉的烟把他的脸熏得发黄,道袍上还沾着炭灰,说起话来眼睛里带着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惶恐。
曹操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东西,又落回去了几分。
北边的事,臣去料理。他放下茶盏,许都有程昱在,陛下但有所需,跟他说便是。
哎,哎。刘协点头点得像啄米,丞相放心,朕……朕一定好好的,不给丞相添乱。哦对了,丞相,朕前几日炼出一炉丹,模样成色都不错,等丞相打了胜仗回来,朕给丞相留着,补身子!
曹操哈哈一笑,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停,回头说了一句:皇子满月,臣在军中听说了。恭喜陛下。
刘协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多谢丞相挂心。等他大些,朕让他给丞相磕头。
曹操看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丹房的门一关上,刘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他走到窗边,听着丞相仪仗的动静远去,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天后,曹操北上,亲提大军,进军官渡。
许都,只剩下五百守军。
——
郭嘉是随军北上的。临走前,他没能再进宫辞行——曹操在许都的三天,程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没有机会。
但他有他的法子。
三月中旬,丹房收药材的渠道里,混进来一包黄芪。包药材的粗纸,照例是要扔的。小德子识货,拆开之后,发现纸的背面有字,墨迹极淡,是用极细的笔写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
他不敢耽误,连夜送给刘协。
刘协就着烛火看。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郭嘉的笔迹:
袁绍十万,已屯黎阳。丞相进军官渡,两军对峙,月内必开战。许都之兵,尽矣。
丹成之日,即东窗事缓之时。九转丹成,请陛下开坛设法,邀百官观礼——程昱必到场。礼成之夜,可走。
西线已备。安西军出武关二百里接应。渡口、驮马、反穿冬衣诸事,照旧。
臣在官渡,不能亲送。臣此生赌过许多局,此局最大。陛下若出得笼,臣在西线,与陛下再会。
最末尾,三个字,写得比正文都重:
勿念臣。
刘协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眼睛有点发涩。
勿念臣。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郭嘉这个人,平日里吊儿郎当,咳得要死也没个正形,可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把自己的命摆在哪儿,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这一走,刘协要是出不了笼,郭嘉就是留在曹营里的一颗死棋。曹操迟早会看出他跟宫里的关系,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可他连一句臣怎么办都没写,写的是勿念臣。
刘协在丹炉前站了很久,把那张纸凑到火上,看着它烧成灰,又把灰捻碎了,撒进丹炉里。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黄麻纸,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信,是单子。
开坛设法要用的东西:丹炉一座,要新砌的;法坛三层,要在丹房院子里搭;香案、黄纸、朱砂、桃木剑,一样一样列清楚。两个泰山道士看了单子,激动得手抖——天子要正式开坛做九天大醮,这是道门多大的脸面。他们连夜画符的画符,备醮的备醮,连丹房院子里那块地都开始平整。
刘协又让小德子去张罗另一批东西:十口大木箱,装经书法器的,箱底要双层;一辆青幔小车,说是推丹成之后请入宫供奉的金丹;二十套道士衣冠,尺寸不一。小德子一样一样办,办一样,刘协亲自验一样,验完了,搁进丹房的耳房里锁起来。
典韦来搬箱子的时候,搬了两趟,忽然停住,瓮声瓮气地说:陛下,这箱子,比看着沉。
刘协没抬头,双层底。到时候,经书在上头。
典韦没问下头装什么。他这辈子就这点好,不该问的,一个字不问。他把箱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闷了半天,憋出一句:俺把陈六他们几个都安排了。到那天晚上,轮值的,全是咱们的人。
刘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北边,官渡。
三月的黄河边,冰刚化完,河水浑黄,流得又急又沉。
曹操的大军沿着南岸扎营,连营十几里。民夫们从许都、从颍川、从陈留,一车一车地往前线运粮、运草、运箭矢木料。官道上从早到晚没有断过车,车轮把冻土碾成了泥汤,又被后面的车辙压平,再碾烂。
一个姓孙的老掾吏押着最后一批粮车到前线交割。他在粮台干了半辈子,交割完了,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曹营,倒吸一口凉气。
营寨一座挨一座,壕沟挖了三层,鹿角拒马摆出去半里地,中军的大旗底下,骑兵的马一眼望不到边。河对岸,袁绍的营盘更大,连营几十里,炊烟升起来,半边天都是灰的。
两军隔着一条河,谁也不先动手。
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条河上,迟早要漂满死人。
老掾吏交割完文书,不敢多待,掉头往回赶。路过一处哨卡,他听见两个守军在闲聊。
你说,咱们丞相把兵都带到这儿来了,许都谁守?
听说是程大人。
程大人手底下还有几个兵?
谁知道呢。几百?反正啊,那守军压低了声音,这仗要是打上一年半载,许都就是座空城。
老掾吏催着车,赶紧走了。这种话,听见了都是罪过。
可他不知道,他押的这一路粮车走过的官道,在他身后,正有另一拨人在算着同样的账。
算得比那两个小兵,精得多。
三月末,许都的雪化尽了。
宫道上的冻土翻了浆,踩上去软软的。长信偏院后园的菜地里,董老夫人种的葱,齐刷刷冒出了新绿。
伏寿抱着熙儿,在院子里晒太阳。熙儿吃饱了奶,躺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头顶那枝发了芽的老槐树。
刘协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陛下看什么?伏寿问。
看绿。刘协说。
伏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园子的新绿,在春日的太阳底下,嫩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董老夫人说过的那句话——这孩子得生在能看见绿的地方。
伏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刘协。
陛下,她轻声问,是不是快了?
刘协没回答。他伸手,把熙儿从她怀里接过来,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扶住伏寿的肩。
一家三口,就那么站在春天的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远处的宫墙外面,隐隐有雷声滚过。
这一回不是春雷。
是黄河的方向,十万大军和两万大军,隔着一条河,同时敲响了战鼓。
建安五年的春天,官渡的战云,压了下来。
而许都这座几乎空了的笼子里,有一棵人人都以为枯死了的树,根须已经扎到了城墙外面。
就等一场雨,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