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挑人,挑了三天。
校事府里能跑外勤的,他一个个过筛子。太机灵的不行,那样的人眼睛乱转,商队掌柜一眼就起疑;太笨的也不行,记不住事。末了他挑中一个叫范小三的。
范小三,二十三岁,许都城外乡下人,爹娘都是菜农,他自小跟着舅舅跑过两年单帮,会喂骡子,会补鞋,见人先笑,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这样的人,扔进商队里,就像一粒沙子撒进沙堆。
程昱亲自见了他一回。
会干什么?
回大人,喂牲口,扛包,守夜,都会。范小三搓着手,头也不敢抬。
认字吗?
认……认得几十个。
程昱点点头,扔给他一块炭条和一卷粗麻纸:字不用多写。每到一个地方,画个记号。哪天歇的脚,歇在哪个村子,村里几户人家,有没有兵,跟谁说过话,说了几句。画不下来的,记在脑子里,回来口述。
范小三双手接了,连连点头。
还有一桩。程昱看着他,你这趟去,没人知道你是谁。商队的掌柜不知道,伙计不知道,连你爹娘都不许知道。出了许都,你就是个混饭吃的穷伙计。谁问你,你就说老家闹灾,出来挣口饭钱。
小的明白。
去吧。程昱挥挥手,跟着走西线的大商队。走一趟,回来,到尚书台找我。
范小三磕了个头,下去了。
程昱看着他的背影,对赵五说:盯着他点。不是防他,是防他被人看出来。他要是露了馅,不用商队动手,咱们这条线就废了。
赵五应了。
——
二月初,范小三混进了周掌柜的商队。
周掌柜这支商队,走的是许都往西南的老线,经颍川、过南阳郡北边,绕武关,贩盐、布、铁锅到关中,再把关中的皮货、药材、牲口贩回来。一趟来回,小两个月。
商队招伙计,不问来路,只要能干活。范小三扛着半袋豆子去应工,周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会喂骡子?
会守夜?
行,管吃管住,一趟下来三百钱,丢了货从你工钱里扣。
就这么入了队。
商队二十几头骡子,七八个伙计,加上周掌柜和一个账房,十来个人。范小三分在最末一档,干最累的活:天不亮起来喂骡子,白天走路牵骡子,晚上歇脚给骡子刷毛、添夜草。
头几天,他老老实实干活,一双眼睛却没闲着。
他发现周掌柜这个人,笑眯眯的,对谁都和气,可商队里大小事,没一样能逃过他的眼。哪天哪个伙计多吃了半张饼,哪头骡子掌松了,哪个村子的里正不好打交道,他心里门儿清。
走了七八天,商队在颍川郡边界一个小镇歇脚。
晚上,范小三照例给骡子添夜草,借着添草的工夫,把镇子摸了一遍:三十几户人家,没有驻军,只有两个老差役,镇口一家客栈,两家饭铺。商队歇在客栈后院,周掌柜跟客栈老板在堂屋算账,算到很晚,说的都是盐价、布价、哪段路不太平。
范小三蹲在墙根听了半个时辰,没听出什么不对。
第二天上路,他趁没人,在麻纸上画记号:某日,某镇,三十户,无兵。
——
又走了十来天,进了南阳郡地界。
这一带是曹操和张绣打了几年仗的地方,村子荒了不少,路边的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商队走得小心,周掌柜吩咐歇夜都挑大村子,几支商队凑在一块儿歇,互相壮胆。
这天歇在一个叫黑龙集的地方。集上有个小酒馆,周掌柜请伙计们喝了一顿热酒,算是犒劳。范小三不敢多喝,小口抿着,耳朵竖着。
酒过三巡,周掌柜跟隔壁一支北上商队的掌柜拼桌,两个人聊起路上的见闻。
听说了没?那掌柜压低声音,武关那边,换了主了。
范小三的心提了一下,低头假装啃饼。
换什么主?周掌柜问。
原先武关的兵,跟散了差不多,关墙都塌了半边。如今去了个将军,姓樊,带着兵把关墙修起来了,还在关下屯了田,收留流民。我上回去,关门口都开了蒙学,流民的娃在里头念书,念的是《急就篇》。
有这等事?周掌柜像是头一回听说,那这位樊将军,对咱们商队怎么样?
规矩。那掌柜竖起大拇指,过关验货,按货抽税,十抽一,明码标价,不讹人。最难得的是不许兵丁白拿商队的东西,谁拿了砍手。我走了二十年商道,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关。
那是好事。周掌柜点头,道上有这样的兵,咱们这碗饭才吃得安稳。
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盐价涨了,哪股山贼被剿了,聊到很晚才散。
范小三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武关,樊将军,修关墙,屯田,收流民,抽税十抽一。他不知道这些值不值钱,可程大人说了,事无巨细,都记。
他没想到的是,这场酒,是周掌柜特意摆的。
——
周掌柜是什么人?
他走了二十年西线,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从许都到武关每一口水井的位置。商队里多了个什么人,少了个什么人,他第一天就有数。
范小三入队的第二天,周掌柜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喂骡子的手法是生的,牵牛还行,握骡笼头的姿势不对;夜里睡觉,别人倒头就打呼,他翻来覆去,后半夜还起来,眼睛往账房方向瞟。
周掌柜没声张。
去年走许都的时候,丹房里那位烧丹的先生——当然,周掌柜不知道那是天子,他只知道东家背后那位大人物——让人捎过话:商队里迟早会进来官家的眼睛。眼睛来了,不用戳破,喂饱他。让他看见该看的,让他听不见不该听的。
所以周掌柜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生意,盐照贩,布照卖,只是凡涉及武关安西军的那些往来——樊将军托带的药材种子、关里捎出来的皮子、马老六跟他对的那些暗账——全都绕开了范小三。
马老六如今在商队里有个固定身份:赶车的老把式,姓马,话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袋。范小三跟他同行了半个月,只听他说过三句话:起骡子。歇了。让让。
那些要紧的交接,都在范小三看骡子、守夜、或者被支去远村子买草料的时候。
周掌柜还时不时地他点东西。比如黑龙集那场酒,那掌柜说的武关情形,句句是真的——修关墙、屯田、蒙学、十抽一,全是真的。可这些都是樊稠巴不得天下人知道的事。一支归顺朝廷、屯田自守、规矩收税的人马,传得越远越好。
至于安西军的番号、丹房赐的玉佩、武关关门那把锈钥匙,范小三半个字也听不到。
——
商队在武关脚下歇了两天。
这两天里,范小三看见的武关,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边关就是穷山恶水,兵匪一家。可武关脚下,关墙是新修过的,塌了半边的门洞补了青石,墙头上旗子插得整整齐齐。关下新开了几十顷屯田,雪刚化,流民出身的兵丁正赶着牛翻地,田垄修得笔直。关门口立着块木牌,上头刻着字,周掌柜念给他听:过关抽税,十取其一;兵丁取商队一针一线者,斩。
关里的蒙学就设在一座旧庙里,三十多个流民的娃,跟着一个老书生念《急就篇》,念书声隔着半道墙都听得见。
范小三蹲在墙根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只觉得这些兵的日子过得比许都城外的佃户还踏实。
他没看见的是,当天夜里,周掌柜一个人进了关衙。
关衙后堂,樊稠就着油灯看周掌柜带来的货单——明面上的货单。看完了,周掌柜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
樊稠就着灯看了,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眼睛随队,喂饱即可。诸事照旧。
几个人?樊稠压着嗓子问。
一个。周掌柜笑,许都新来的伙计,姓范,嫩得很,喂骡子都不会握笼头。在下按先生的交代,该让他看的一样没少,不该让他看的,一样没露。
樊稠点点头,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老周,他忽然说,你回去带句话。就说武关这边,两万流民,今年开春能开出五千顷地。蒙学开了三个。兵练到了六千人,甲是旧的,刀是新打的。
他顿了顿,看着灯苗。
再带一句:门,我天天擦着。钥匙在我怀里揣着,睡觉都不离身。什么时候家里人要回来,这扇门随时开。
周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商队在武关交割了货,又采办了回程的皮货药材,掉头往回走。
回到许都,已经是三月初。
范小三领了工钱,跟周掌柜告了别,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一头扎进尚书台。
程昱亲自听他回话,听了一个多时辰。
范小三记性好,嘴又笨,笨有笨的好处,他不添油加醋,看到什么说什么。哪天走的哪条道,歇的哪个村,村里几户人、有没有兵,周掌柜跟谁说过话、说了多久,一桩一桩,倒得干干净净。麻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也摊了一桌。
程昱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
武关那位樊将军,他问,商队的人都怎么说他?
都说他规矩。范小三老老实实答,修关墙,屯田地,收留流民,还办学堂。过关抽税,十抽一,不许兵丁白拿东西。
商队跟这位樊将军,有没有私下往来?
范小三想了想,摇头:没见着。过关就是验货、抽税、放行。周掌柜跟守关的军官客客气气的,说的都是官话。哦,对了,商队里有个赶车的老马,话特别少,一路没怎么听他说过话。
程昱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马?
嗯,五十来岁,抽烟袋,赶车的好把式。
他过关的时候,有没有单独行动?
范小三使劲想了想,摇头:没……好像没有。他一直跟车队在一块儿。哦,有一回他说是去买草料,走了小半天,可回来的时候,车上确实多了两捆草料。
程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范小三退下去之后,赵五进来:大人,这趟……有东西吗?
程昱把那些麻纸记号一张张看完,铺开地图,拿炭条在商队走过的路线上描。
描完,他发现这条线干干净净。
走的是官道,歇的是大集,交的是明税,会的是正经商人。没有半夜绕路,没有密会,没有一支商队该走以外的任何一步。
干净得像一张刚洗过的脸。
程昱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干这行十几年,最信不过的就是。可他也知道,商队走商道,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真要有鬼,人家走了二十年商道,会让一个临时塞进去的伙计看见?
把人继续安着。他终于开口,下一趟,还让他去。换支商队,再走一趟西线。另外,再挑一个人,走南线,看看南阳、襄阳方向。
赵五走到门口,程昱又叫住他。
那个赶车的老马,程昱说,查一查。查他是哪儿人,在哪儿入的商队,保人是谁。
——
宫里,三月了。
皇子满了月,出了月子的伏寿,被董老夫人逼着每天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说月子里躺久了,血脉不通,落下病根。
小东西长开了。满月那天一过秤,重了快两斤,脸上有了肉,哭起来嗓门更大,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帐顶,偶尔还能跟着红气球转转眼珠——那气球是小德子拿猪尿脬吹的,涂了红颜色,吊在摇篮上头。
典晴每天进宫,头一件事就是扑到摇篮边上,数他的眼睫毛。
皇后娘娘,他今天睁眼睛了!他看见我了!
他天天看见你。伏寿笑。
不一样!今天他冲我笑了!
刘协这些天难得地松快。东线打赢了,曹操的主力要往北调,许都的兵一拨一拨地开拔,城里一天比一天空。程昱忙得脚不沾地,眼睛虽还盯着,可盯的方向多了北边,宫里这头,倒真松快了些。
典韦带来一个消息,是商队回城后周掌柜递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眼睛来过了,喂饱了,走了。老马没事。
刘协听完,在丹房里站了一会儿,提笔在黄麻纸上写了个字,凑到烛火上烧了。
烧完,他坐到炉边,继续扇火。
火很稳。丹炉里的丹,已经炼到了第七转。两个泰山道士说,九转丹成,就是今夏。
今夏。
刘协望着炉火,嘴角慢慢翘起来。
奉孝说,四月、五月之间。
雪化完了。风里有了泥土解冻的味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