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午后。
校事府在许都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黑漆牌匾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刻上去的眼睛图案。普通人路过这里都会加快脚步,不敢多看。
程昱坐在后院的厢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许都城防图。
图上标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红点是董承一党的位置,蓝点是程昱安排的人手。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在丞相府周围又画了三个圈。
赵五。
赵五站在门口,一身灰衣,腰里别着一柄短刀。他三十来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像两颗黑豆,转得很快。
程昱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一碟咸豆,半块胡饼。他午饭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搁在旁边,筷子横在碗上,已经干透了。
长水营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回大人,种辑从四月十八开始,每天让骑兵加练两个时辰。练的是夜间突袭和巷战编组。赵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卑职记录的操练日程。
程昱接过来扫了一眼。
战马呢?
换了马掌。八十匹战马全部换了新马掌,旧的扔在营后垃圾堆里。卑职捡了一只回来。赵五从背后拎出一只马掌,放在案上,新马掌钉的是防滑钉,适合夜路。
程昱拿起马掌看了看,放回去。
兵器呢?
长水营武库登记在册的兵器是长刀三百、长矛五百、弓一百二十张。但卑职买通了一个管库的小吏,他说四月二十那天晚上,种辑让人多领了五十张弓和三百支箭。账上没记。
吴子兰那边?
吴子兰在招人手。赵五说,他这半个月往许都西边的山村里跑了三趟,招了两百来号人。都是些流民、逃户、没地种的庄稼汉。每人给两百钱,管两顿饭。
会拿刀吗?
大部分连鸡都没杀过。
程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王子服呢?
王子服那边最安静。赵五翻了翻手里的纸,他最近没怎么出门,也没见过外人。但他的偏将军府里,每天后半夜都有灯火。卑职的人趴墙头看了,他在书房里对着城防图发呆。
一个对着地图发呆的人,比一个到处跑的人更危险。程昱说。
大人的意思是?
王子服是将门之后,他知道怎么打仗。他不出门,不是在犹豫,是在等。程昱用朱笔在王子服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等五月初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人最麻烦。种辑是莽夫,吴子兰是赌徒,吴硕是书生,都好对付。只有王子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会输。知道会输还要做,这种人要么是忠臣,要么是疯子。
那董承呢?赵五问。
董承?程昱放下笔,董承是鬼迷心窍。
赵五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记录。
赵五咽了口唾沫。
大人,既然咱们都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拿人?
程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今年五十七岁,须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坐在那里像一截老树根。
赵五,你钓过鱼吗?
钓过。
鱼咬了钩,你是立刻拉线,还是等它把钩子吞深了再拉?
赵五想了想。吞深了再拉。不然容易脱钩。
就是这个道理。程昱站起来,走到窗前,董承现在咬了钩,但钩子还没吞深。他拉了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四个人。够了吗?不够。我要的不是这五个人,我要的是许都所有对丞相不满的人。
他转过身。
五月初五晚上,他们会自己跳出来。到时候,谁出了兵,谁开了门,谁在城里接应,一个都跑不了。一网下去,许都至少能清净三年。
赵五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大人,就怕夜长梦多。万一他们提前察觉到什么——
察觉不到。程昱说,我这半个月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城防没有增兵,丞相府没有加岗,城门的巡查和平时一模一样。我甚至把校事府的人都撤回来了大半,就留你和几个老人在外面盯着。董承的人看到的,是一个毫无防备的许都。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城防图上轻轻敲了敲。
人在最自信的时候最危险。我要让董承一直自信到五月初五的子时。等他的刀拔出来,他就会发现,对面等着他的不是手无寸铁的丞相府,而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那……宫里呢?
程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说陛下?
赵五压低声音,董承的女儿是典韦的老婆——虽然已经死了,但这层关系还在。典韦是天子亲卫,天天守在陛下身边。万一——
没有万一。程昱说。
他走回案前,从一摞文书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这是翠红递出来的。程昱说,陛下最近一个月在干什么?
赵五凑过去看了一眼。
炼丹?
对。炼丹。程昱说,每天在西阁里架炉子炼丹药,弄得满宫都是烟。皇后劝过两次,陛下不听。御膳房每天送三只鸡进去,说是炼丹要用鸡冠血。周氏的消息也证实了,陛下最近沉迷此道,连朝都懒得上。
那典韦呢?
典韦每天守在宫门口,按时换班,按时操练那二十个亲兵。没有异常。程昱顿了顿,但你继续盯着。尤其是五月初五前后,典韦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还有一件事。程昱从案上拿起一封书信,这是北边来的信。丞相在黎阳,和袁绍的军队已经对上了。丞相问我许都的情况,我回信说一切安好。
大人不把董承的事告诉丞相?
不必。程昱说,几百个乌合之众,我在许都就能处理。告诉丞相,只会让他分心。前线的事够他忙的了。
他把信放回案上,目光落在城防图上。
五月初五晚上,你带一百人,守在长水营到丞相府之间的路口。种辑的骑兵出营之后,不要拦,让他们走。等他们到了丞相府前的广场,再从后面堵死退路。
那丞相府的守卫——
丞相府有八百亲卫,够了。种辑那五百人,攻不进去。程昱用朱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吴子兰去武库的路上,要经过毓秀坊。毓秀坊的巷口窄,两边是高墙。你在那里安排五十人,等吴子兰的人进了巷子,两头一堵,墙头放箭。两百个流民,连跑都没地方跑。
王子服呢?
王子服是最麻烦的。程昱说,他的五百城防兵是正经军籍,有甲有刀。我安排了四门校尉在城门等他。他不是想打四门校尉府吗?让他打。四门校尉府里提前埋伏好人,他一进门就关门打狗。
董承的三百家兵守皇宫?
那三百家兵不用管。程昱说,董承守皇宫,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把自己关在宫里,等于是自投罗网。等外面收拾完了,再进宫拿人。
赵五在心里把这些部署过了一遍,暗暗吸了口凉气。
这位程大人的网,织得密不透风。
大人,赵五犹豫了一下,董承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
玉带。他说有陛下的血诏,藏在玉带里。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那条玉带?
没有。只有种辑和吴硕见过。但周氏说,董承每次密会都带着玉带,看完了就揣回怀里,谁也不让碰。
血诏……程昱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你说,陛下真的给过他血诏吗?
赵五愣了一下。这……不是陛下给的吗?
你见过陛下写血诏?
没有。
我也没有。程昱说,我在许都两年,陛下的每一份诏书、每一道手谕,都要经过中书省存档。我查过存档,没有任何关于血诏的记录。
那会不会是陛下私下——
陛下私下见过董承几次?程昱问。
赵五翻了翻记录。今年以来,董承进宫三次。都是正旦、朝会的公开场合,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身边有宫人、侍卫、小黄门。私下单独见面,一次都没有。
那就对了。程昱说,血诏是假的。
假的?赵五瞪大了眼睛。
董承自己写的,或者找人代写的。程昱说,玉带是先帝赐的,这倒是真的。但血诏是他自己塞进去的。他要的不是什么清君侧,他要的是——
程昱停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协的情景。那是建安元年,皇帝刚到许都,十五岁的少年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静。程昱当时站在班列里,抬头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个皇帝,不简单。
两年过去了。皇帝炼丹、养鸡、不上朝,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废物。
但程昱从来没有真的把他当废物。
一个废物,能在董卓、李傕、郭汜手里活下来?一个废物,能从长安一路走到许都?一个废物,能收服典韦和郭嘉?
典韦是头猛虎,郭嘉是只狐狸。猛虎和狐狸不会给废物卖命。
所以程昱一直在等。等皇帝露出马脚,等皇帝按捺不住,等皇帝自己跳出来。
但董承这件事,皇帝偏偏没有跳出来。他躲在西阁里炼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朝都懒得上。
程昱不确定这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如果是装的,那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大人?赵五试探着叫了一声。
程昱回过神来。
血诏是假的,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他说,等五月初五拿了人,让董承自己招。他招了,这案子就铁了。
那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你给我盯死了。程昱的声音冷了下来,炼丹也好,养鸡也好,不管他在干什么,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我都要知道。尤其是典韦。
典韦最近就是按时当值,没什么异动。
没异动就是最大的异动。程昱说,典韦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要是正常,他会喝酒、会骂人、会抱着戟在宫门口打盹。但他这半个月一滴酒都没喝,也没骂过人。一个莽夫突然变规矩了,不是他自己想变,是有人让他变。
还有那个翠红。程昱说,她最近怎么样?
回大人,翠红说……陛下最近确实在炼丹,没什么异常。但她觉得,皇后好像知道她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她说,皇后看她的眼神不太对。有时候她进屋送茶,皇后会盯着她看很久,看得她心里发毛。
程昱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后……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伏寿。伏完的女儿。十七岁入主中宫,今年也才十九岁。程昱一直觉得这个皇后不简单——她在后宫建了一套自己的人脉,宫女人脉、侍卫家属、采买的太监,盘根错节。但程昱查了一年,没查到任何她干预外朝的证据。
一个十九岁的女人,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让翠红小心点。程昱说,不要暴露。如果皇后果真察觉了,让她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照常当差。我倒要看看,这位皇后想干什么。
赵五走到门口,又被程昱叫住了。
还有。五月初五当天,把校事府所有能调动的人都撒出去。但有一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宫。
大人是怕……
我怕什么?程昱看了他一眼,我怕的是有人乱中出错。皇宫是天子居所,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宫里不能乱。陛下在里面炼丹,就让他安安稳稳地炼。等外面收拾干净了,我自会进宫请旨。
赵五恍然。这位程大人做事,滴水不漏。他要平叛,也要保住皇帝的面子。平叛是功劳,惊动了天子就是过错。
卑职明白了。
赵五拱手退下了。
程昱一个人站在厢房里,看着城防图上的红点和蓝点。
红点是猎物。蓝点是猎手。
他拿起朱笔,在董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皇宫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隔着半个许都,但在他的地图上,它们挨得很近。
五月初五。
还有十三天。
他伸出手,在董承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在皇宫的位置上停了片刻。
最终,他的手收了回来,落在丞相府的位置上,稳稳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