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亥时。
宫中西阁的灯还亮着。
刘协把《道德经》推到一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没写字,只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一头是皇宫,另一头是丞相府。中间隔着半个许都。
典韦守在门外,像一截木桩。他今夜没喝酒,怀里抱着双戟,眼睛盯着廊下的灯笼。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影子在墙上一伸一缩。
郭嘉是从侧门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先咳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捂了捂嘴,然后才在刘协对面坐下。
陛下。
刘协给他倒了一杯温茶。郭嘉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没急着喝。
小德子端来一碟盐煮黄豆和两块胡饼,搁在案角,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阁里只剩君臣二人,廊下典韦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
都知道了?刘协问。
知道了。郭嘉说,五月初五,端午夜。种辑出五百骑攻丞相府,吴子兰三百人取武库,王子服五百人打四门校尉府,董承三百家兵守皇宫。一千八百人。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郭嘉抬眼看了他一眼。周氏递出来的消息,和翠儿从张氏、王氏嘴里套出来的话,对得上。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翠儿那边,没暴露吧?
没有。张氏只当是军嫂之间拉家常,王氏也只当是女人家嚼舌头。郭嘉把茶杯放下,陛下,臣今夜来,只想问一句话。
陛下想救董承吗?
阁外的风大了一些。窗纸被吹得簌簌响。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纸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很久。
郭嘉,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开始是怎么想的吗?
臣猜,陛下想过把消息递出去。
刘协说,我想过。我甚至想过,让周氏给种辑递个信,就说程昱已经知道了,让他们别动手。
陛下没有这么做。
没有。刘协抬起头,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董承不会听。
郭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陛下说得对。郭嘉说,董承这个人,臣观察了他两年。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当年他在长安,为了护着陛下东归,连李傕的刀子都不怕。那时候他是忠臣。现在嘛——
他顿了顿。
现在他觉得自己还是忠臣。
忠臣?刘协冷笑了一声,伪造血诏,私立盟约,聚集兵马,夜攻丞相府。这叫忠臣?
在他自己心里,是。郭嘉说,他觉得曹操是奸臣,觉得自己是在清君侧。他觉得只要杀了曹操,陛下就能亲政,大汉就能中兴。他信这个。
信这个就能害死一千八百人?
他不觉得会害死。他觉得会赢。
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刘协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我们来数。他说,第一,程昱知不知道?
知道。郭嘉说,赵五从四月初十就盯着王子服府。那天夜里五个人密会,赵五在墙外的树上蹲了一整夜。种辑说的每一句话,程昱都看到了。
程昱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在等。郭嘉说,等董承把所有人都拉上船,等他们把刀磨好,等他们在五月初五那天晚上自己跳出来。到时候一网下去,一个都跑不了。
刘协没有接话。他想起前几天在宫门口见过种辑一次。种辑那天穿着便服,牵着一匹马从宫外经过,还朝宫门拱了拱手。那张脸看着老实巴交的,像个庄稼汉。
那些兵知道自己要去送死吗?刘协忽然问。
大部分不知道。郭嘉说,种辑的骑兵只知道最近要加练,不知道练完了要干什么。吴子兰招来的流民更简单,给两百钱就跟着走,连刀都握不稳。真正知道全盘计划的,只有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五个人。
一千八百人里,只有五个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自古谋反都是这样。郭嘉拈起一颗黄豆扔进嘴里,真正拿刀冲在前面的,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为什么要拿刀的人。
第二,刘协继续数,董承的人能不能打?
种辑的长水营有八百骑兵,但其中能拉弓上马的不到三百。剩下的是辅兵和老弱。王子服的五百城防兵,平时看城门还行,野战就是一群羊。董承自己的三百家兵,打群架够用,打仗不够。吴子兰那两百人,臣都懒得评价。
第三,刘协的声音更低了,曹操多久能回来?
曹操现在在黎阳和袁绍对峙。从前线到许都,急行军三天。但——郭嘉竖起一根手指,陛下觉得需要等曹操回来吗?
刘协看着他。
程昱手里有多少人?
许都城防五千人,丞相府亲卫八百,校事府暗哨两百。郭嘉说,对付一千八百个乌合之众,够了。
所以董承必败。
必败。郭嘉说,而且是惨败。五月初五夜动手,初六早上就能收场。种辑可能连丞相府的大门都摸不到。
刘协把那张画了线的白纸揉成一团,扔到案角。
那我问你,他说,我能做什么?
郭嘉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陛下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
明面上,陛下什么都不能做。郭嘉说,不能劝,不能拦,不能递消息,不能调兵。陛下只要动一根手指,程昱就会把陛下和董承捆在一起。到时候曹操回来,陛下百口莫辩。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不是看着他们去死。郭嘉说,是看着他们自己去找死。这两者不一样。
他把两个字咬得很重。
刘协盯着他。
但暗里,郭嘉的声音压低了,陛下可以做三件事。
第一,保人。董承的族人、家仆、丫鬟,还有那些不知情的远亲。程昱抓人一定会株连,陛下要提前准备好名单,等事发之后,能保一个是一个。
名单我已经在拟了。刘协说。
皇后那边也要准备。郭嘉说,事发之后,董府的女眷第一时间会被押往校事府。皇后可以以中宫的名义,提前把董承的老妻和儿媳接进宫来。只要人进了宫,程昱就不好再伸手。
他会给这个人情?
他不会给。郭嘉说,但他不会驳皇后的面子。至少不会当场驳。只要拖个三五天,等曹操那边知道消息,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曹操要的是董承的命,不是董家满门的命。
刘协点了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第二,保己。五月初五当晚,陛下和皇后必须在宫中,哪儿也不去。宫门按时落锁,侍卫照常当值。让所有人都看到,陛下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第三——
郭嘉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门外典韦的背影,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
保典韦。
刘协的眉头皱了起来。
典韦是董承的女婿。虽然典氏已经走了,但这层关系断不了。董承下狱之后,典韦一定会知道。以他的脾气——
我知道。刘协打断他。
陛下,典韦是陛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但这把刀如果被人利用,也会伤到陛下自己。程昱一定盯着典韦。只要典韦有一丝异动,校事府的人就会像狗一样扑上来。
我会拦住他。
光靠陛下拦不住。郭嘉摇头,典韦的脾气陛下比臣清楚。他要是真急了,十个典韦都拉不回来。得让皇后出面。
伏寿?
典晴。郭嘉说,让皇后抱着典晴去见典韦。一个孩子,比千军万马都管用。
刘协沉默了很久。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
还有一件事。刘协说。
陛下请讲。
董承伪造血诏,那血诏上写的什么?
郭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推到刘协面前。
周氏从种辑那里看到的。
刘协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小字,模仿皇帝的口吻——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序,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
他看不下去了,把纸条折起来,在烛火上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他连落款都没有。刘协说。
没有印玺,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郭嘉说,吴硕在密会上问过一次,董承说玉带就是凭证。但玉带谁都能弄到,血书谁都能写。吴硕当时没再追问,但臣知道,他心里已经打了鼓。
打了鼓又怎样?
不怎样。郭嘉说,他已经在船上了。下不来了。
灰烬落在案上,被穿堂风一吹,散了。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宫墙,墙头上有侍卫的火把在移动。远处的许都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郭嘉。
臣在。
你说董承信自己是忠臣。
那他死后,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郭嘉想了想。那要看谁写的史书。如果曹操赢了,董承是反贼。如果——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我赢了呢?
郭嘉没有回答。
刘协转过身来。烛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不会替他翻案。刘协说,他伪造血诏是真的,聚集兵马是真的,夜攻丞相府也是真的。他犯了法,就该伏法。
但他的族人不该死。
那些不知情的人不该死。
还有——刘协走回案前坐下,我要让程昱知道,天子不是摆设。他可以抓董承,可以杀董承,但他不能在天子脚下为所欲为。
郭嘉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陛下的意思是,在朝堂上和程昱打一仗。
不是打仗。刘协说,是下棋。他吃他的子,我保我的人。各走各的。
陛下有几成把握?
三成。刘协说,但三成够了。
郭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然后又是一阵咳嗽,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的身体——
没事。郭嘉摆了摆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老毛病了。
今夜就留在宫里歇吧。
不了。郭嘉说,臣得回去。明天一早,还有几个人要见。
城里的几个商人。郭嘉说,臣之前安排的退路,有些细节要再落实一下。万一——
他看了刘协一眼。
万一有一天陛下需要走,路得提前铺好。
刘协点了点头。
郭嘉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陛下。
董承的事,臣知道陛下心里不好受。但这是陛下在许都要过的第一道坎。过了这道坎,陛下才算真正活明白了。
什么叫活明白?
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发生,它就不会发生。郭嘉说,明白有些人,不是你想救,就救得了。
郭嘉走后,刘协没有立刻睡。
他把案上那张画了线的白纸重新铺开,又添了几条线。这一次画的不是皇宫到丞相府的路,而是从许都到武关的路。
这条路他和郭嘉已经研究了两个月。哪条河能涉水,哪片林子能藏人,哪个村子能买粮,哪个渡口有船,全都标在图上。
但今夜他看着这张图,忽然觉得这些线都很虚。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了要走的那一天,能不能走得掉,不取决于图画得多细,而取决于人有没有准备好。
典韦、二十个亲兵、伏寿、典晴、小德子,还有翠儿和几个贴身宫人。加上郭嘉,一共不到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要从程昱的眼皮子底下走出许都。
刘协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典韦。典韦还站在老位置,双戟横在胸前,眼睛盯着廊下的黑暗。
典韦。
你说,一个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到家?
典韦愣了一下,想了很久。
臣不知道。他说,臣从陈留到许都,走了三天。但臣到了许都,也没觉得是家。
刘协看着他。
那你觉得哪里是家?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有晴儿的地方,就是家。
刘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阁内,重新拿起那卷《道德经》。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五月初五。
还有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