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黄昏。
许都的街巷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卖馄饨的张老汉发现,最近街上多了不少生面孔。这些人不买东西,不进茶馆,就在街角巷尾站着,眼睛四处扫。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衫,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
张老汉卖了三十年馄饨,眼力毒。他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悄悄地把摊子往巷子里挪了挪。
旁边卖炊饼的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张,你说这是要出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张老汉手上继续包馄饨,眼皮都没抬,这几天晚上早点收摊,回家把门锁好。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老孙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推着炊饼车走了。
长水营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伙夫挑着两桶泔水出来,刚拐过墙角,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倒、倒泔水的。伙夫吓得腿肚子转筋。
那两个人翻了翻泔水桶,里面全是烂菜叶和骨头渣。他们又看了看伙夫的手,满是老茧和油渍,不像当兵的。
走吧。以后别从这边走。
伙夫挑着桶一溜烟跑了。
墙角后面,赵五收回目光。
记下来。长水营今天倒了六桶泔水,比平时多两桶。
旁边一个小校低声问:五哥,多两桶泔水怎么了?
平时营里八百人吃饭,四桶泔水。今天六桶,说明营里多了四百号人。赵五说,种辑把人召进来了。
那咱们——
不急。赵五说,程大人说了,让他们聚。聚得越多,网收得越干净。
小校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跟着赵五三年了,知道这位五哥看着瘦,心比石头还硬。去年抓一个贪墨军饷的粮官,赵五在雪地里蹲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一句怨言都没有。
巷子另一头传来关门的声音。赵五探头看了一眼,是一对老夫妇上门板。老头的手在抖,门板对了三次才对上槽。老太太在旁边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记下来,赵五说,卯时三刻,长水营附近百姓开始闭门。
这也要记?
赵五说,百姓比狗灵。狗还没叫,他们就知道要出事了。
——
西阁里,刘协在炼丹。
炉子是小德子从御膳房借来的小炭炉,上面架着一口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不知名的草药,散发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怪味。
刘协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伏寿坐在旁边的榻上,手里给典晴缝一件小衣裳。典晴在地上玩一只布老虎,嘴里发出的声音。
陛下,伏寿咬断了线头,这药煮了三个时辰了,到底在炼什么?
仙丹。刘协面无表情地说。
我看就是一锅烂草根。
刘协看了她一眼。伏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皇后,刘协压低声音,外面什么情况?
翠儿说,城里最近多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张氏说陈六这几天被安排在宫门口当值,不准回家。王氏说周二狗也被调去守武库了。伏寿的声音压得很低,程昱在布防。
他当然在布防。刘协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半个月了。
还有一件事。伏寿压低声音,翠红今天告假,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房休息了。
刘协扇火的手停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告的假?
午后。说是肚子疼。翠儿去看过一次,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问她什么都不答。
她知道了。刘协说。
知道什么?
知道五月初五要出事。刘协把蒲扇放下,程昱一定给她派了差事,让她那天晚上盯着宫里的动静。她害怕了。
伏寿沉默了一会儿。那要不要——
什么都不要做。刘协说,不要找她,不要试探她,不要给她任何压力。她要是想报信,就让她报。她报的消息只会是陛下在炼丹,这对我们没有坏处。
可她万一站在程昱那边——
她不会。刘协说,一个会对晴儿笑的人,不会死心塌地替程昱卖命。她现在害怕,只是因为还没到必须选边的时候。等五月初五过了,她自然会选。
陛下,伏寿放下手里的针线,五月初五那天晚上——
我在宫里。刘协说,你也在宫里。宫门按时落锁,侍卫照常当值。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董承那里——
我已经让周氏递了话。刘协说,只递了一句:五月初五当夜,陛下在西阁炼丹,不会见任何人。
周氏那边可靠吗?伏寿问。
周氏现在比我们还怕。刘协说,她已经上了我们的船,程昱要是知道她替朕传递消息,她全家都活不了。她比我们更希望这件事平平安安地过去。
伏寿点了点头。
伏寿抬起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董承别指望我。刘协说,他要是聪明人,就知道我在切割。他要是不聪明——
他没有说下去。
铜锅里的药汁溢了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的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典晴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小嘴一瘪,眼看要哭。伏寿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没事没事,晴儿不怕。
典晴把脸埋在伏寿脖子里,小手指着炉子,含含糊糊地说:臭……
是臭。伏寿哄着她,等你父皇炼完了就不臭了。
刘协看着她们母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锅从炉子上端下来。
不炼了。
太臭了。刘协说,炼到最后也是一锅毒药。
伏寿忍不住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典韦的声音:陛下,郭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典韦推开半边门,先探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炉子,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懂炼丹,但他知道那锅东西的味道不像仙丹,倒像军营里给马治拉肚子的药。
郭嘉今天穿了一件厚衣裳,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炉子,又看了一眼刘协。
陛下这丹炼得,整个西阁都有味了。
不炼了。刘协说,说正事。
郭嘉在榻边坐下,接过小德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城里的情况不太对。他说。
我知道,程昱在布防。
不止。郭嘉说,董承那边也在动。种辑的长水营已经悄悄集结了一千人,比原计划多了两百。吴子兰从西边山里招的人也到了,两百三十个,安排在城南的破庙里。王子服的城防兵被拆成了三股,分别驻扎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商人的车队在城里送货,走街串巷,什么都看得见。郭嘉说,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哪?
问题在程昱。郭嘉说,他的部署太明显了。城里的普通人都能看出来要出事,董承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董承可能会提前动手?
有这个可能。郭嘉说,但也有可能,他明知道程昱有准备,还是要动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陛下,臣这几天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程昱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曹操?郭嘉说,曹操在黎阳前线,离许都不到三天路程。程昱只要写一封信,曹操就能派几千人回来。但他没有。他选择自己处理。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告诉曹操?
两个原因。郭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觉得自己能处理。一千八百个乌合之众,在他眼里不算什么。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他想独占这份功劳。平叛是大功一件。如果告诉了曹操,功劳就是曹操的。自己处理,功劳就是他程昱的。
他就不怕万一失手?
他不会失手。郭嘉说,程昱这个人,臣研究过。他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自己揽下来,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坏各半。郭嘉说,好处是,程昱不想让曹操知道太多许都的事,他就不会把陛下牵扯进去。因为陛下一旦牵扯进去,曹操就必须回来过问,他的功劳就打了折扣。坏处是,程昱在许都一手遮天,他想抓谁就抓谁,陛下拦不住。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了。郭嘉说,他已经把人拉了、刀磨了、血诏写了。就算他现在想停,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四个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停得下来吗?
刘协沉默了。
而且,郭嘉继续说,董承可能觉得,程昱的部署是冲着别人去的。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程昱不可能知道。
他也太自信了。
他不是自信。郭嘉说,他是不敢不自信。如果他承认程昱已经知道了,那他就只能取消行动。取消行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种辑他们白忙一场,意味着参与密谋的人随时可能泄密,意味着他董承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扳倒曹操。他赌不起。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典晴在伏寿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郭嘉,刘协开口,董承的族人,名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董承这一脉在许都的族人,共计四十七口。其中参与密谋的,只有董承和他的两个儿子董卓、董弘。其余四十四口,包括他的老妻、儿媳、孙辈、仆役,都不知情。
四十四口……刘协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程昱抓人一定会株连。按律,谋反夷三族。郭嘉说,但大汉的律法,夷三族只株连成年男丁。女眷、十四岁以下的男童、奴婢,可以籍没为奴,不必死。
你的意思是,我在朝堂上争这条?
不是争。郭嘉说,是提醒。提醒程昱,提醒天下人,大汉的律法还在。天子还在。他可以抓人、杀人,但不能越过律法。
他会听吗?
他可能不在乎听不听。郭嘉说,但他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丞相不在许都,他程昱只是一个留守的文官。如果他在天子脚下滥杀无辜,传出去,对曹操的名声不利。曹操要的是丞相的名声,不是屠夫的名声。
刘协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
还有一件事。郭嘉说,典韦。
刘协的目光移到门外。典韦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铁像。
五月初五晚上,让典韦守在陛下身边。郭嘉说,不要让他出宫。等第二天消息传出来,皇后第一时间带典晴去见他。
我知道。
陛下,郭嘉看着他,典韦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会做蠢事。他要是在五月初五晚上知道了董承的事,带着那二十个亲兵冲出宫去,一切就全完了。
我不会让他冲出去的。刘协说。
怎么拦?
刘协想了想。五月初五晚上,我让他守在西阁门口。没有我的手令,他不许离开一步。这是圣旨。
他听旨吗?
他听。刘协说,典韦这个人,可能会冲动,可能会犯浑,但他不会抗旨。这一点我信。
郭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身,又咳了一阵。伏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我走了。郭嘉说,五月初五之前,臣不会再进宫了。太惹眼。
注意身体。
死不了。郭嘉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刘协走到窗前。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许都城的屋顶被染成暗红色。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来,混在暮色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一家接一家上了门板。
风里有一股夏天的味道,尘土、青草、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气。
今天是端午前的最后一个傍晚。往年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摆满了卖艾草和香囊的摊子,孩子们举着五彩绳满街跑,家家户户飘着粽子的香味。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街边的艾草摊早早收了。卖粽子的王婆把一筐没卖完的粽子分给了邻居,自己关紧了门窗。一条黄狗蹲在巷口,夹着尾巴,偶尔抬头看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把头低下了。风卷着一片干枯的艾草叶,从街这头滚到那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刘协关上了窗。窗轴发出一声轻响,把暮色和风声都隔在了外面。
五月初五。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