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午后。
郭嘉住在丞相府安排的宅院里。
宅院不大,但位置不错,离丞相府只有两条街。这是程昱特意安排的——说是方便郭嘉去丞相府清点典籍,实际上是为了就近看管。郭嘉心里清楚,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一早,小德子以陛下赐酒的名义送来了一坛酒和一个食盒。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
郭嘉看完纸条,把它烧了。
然后他打开酒坛,倒了一碗酒,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酒是好酒。宫中的春酿,入口绵甜,后劲不大。郭嘉慢慢喝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脑子没有停。
董承要动手了。
这五个名字放在一起,说明董承已经完成了最初的串联。种辑掌骑兵,王子服掌城防,吴子兰有两百人,加上董承的三百家兵——总共一千八百人左右。
一千八百人。
郭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董承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在朝堂上,董承是出了名的嗓门大、胆子小。骂曹操的时候比谁都凶,但真要动手,他未必有那个胆量。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董承联络了种辑和王子服两个掌兵的人。这说明他不是在虚张声势,是真的要干。
问题是——他凭什么觉得一千八百人能拿下许昌?
答案只有一个。
他觉得有人会响应他。
谁?
袁绍。
董承的计划一定是这样:在许昌发动政变,拿下程昱,控制皇宫,然后以天子的名义下诏,让袁绍南下勤王。袁绍只要出兵,曹操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这个计划不能说没有道理。
但郭嘉一眼就看出了三个致命的漏洞。
第一,时间。从突袭丞相府到袁绍出兵,至少需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曹操的大军随时可以回师。一千八百人守不住许昌。
第二,人。董承联络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能打仗的。种辑的八百骑兵是老弱残兵,王子服的五百城防兵只会站岗,吴子兰的两百人更是凑数。真正打起来,这些人能不能听号令都成问题。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五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叫秘密了。
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再加上他们各自的心腹和家仆,知道这件事的人至少有二十个。二十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走漏风声,整个计划就完了。
更何况,这五个人里未必没有二心。
种辑是武人,说话直,但不傻。他今天答应了董承,回去以后会不会反悔?吴硕是文官,心思最深,他嘴上说答应了,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王子服家底厚,最怕死,到了关键时刻会不会临阵退缩?吴子兰就是个凑数的,董承找他无非是想多两百个人。
郭嘉摇了摇头。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而程昱——郭嘉太了解程昱了。那个人在许昌经营了三年,校事府的眼线遍布全城。董承以为自己在暗处,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恐怕程昱早就知道了。
这盘棋,董承还没下就已经输了。
郭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根据小德子传递的消息,皇后的情报网已经发现了种辑和长水营的异常。这说明陛下已经注意到了董承的动向。但注意到不等于参与。
郭嘉判断,陛下不会参与。
原因很简单——陛下太聪明了。
以陛下的智慧,不可能看不出董承必败。一个必败的计划,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绑上去。更何况陛下这三年来一直韬光养晦,连宫门都很少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冒险?
但董承是典晴的外祖父。
这层关系,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董承如果失败,按律当灭三族。三族之内,包括外孙女。典晴是董承的外孙女,理论上也在株连范围之内。
陛下一定会保典晴。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怎么保?
直接求情?不行。那等于告诉曹操陛下跟董承有牵连。
暗中操作?可以。但需要有人在外面配合。
郭嘉放下酒碗。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院角有一棵石榴树,四月正是开花的时候。火红的花朵挂满枝头,在阳光下耀眼得很。郭嘉走到树下,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转着玩。
他在想自己该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做。
至少现在什么都不做。
董承的事还在酝酿阶段,距离五月初五还有十八天。这十八天里,他只需要观察。看董承怎么准备,看程昱怎么收网,看陛下怎么应对。
等到了关键时刻,他再出手。
出手的方向有两个。
第一,确保陛下和皇后不被董承牵连。这是最重要的。无论董承成败,陛下必须是清白的。
第二,尽可能保全董家的无关人等。特别是典晴。
至于董承本人——郭嘉不打算救。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董承自己选的路,就得自己走到底。而且董承如果不死,将来对陛下也是一个隐患。一个敢于伪造诏书发动政变的人,留着比杀了更危险。
郭嘉把石榴枝插回树上——当然插不回去,他只是随手丢在了地上。
来人。
一个老仆从屋里出来。
先生。
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进宫。郭嘉说,就说清点宫中典籍。
老仆退下了。
郭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碗。
酒已经温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棋局已经摆好了。
董承是执黑的人,以为自己在布局。程昱是执白的人,等着黑棋落子。而陛下——陛下是棋盘旁边观棋的人。
观棋的人最安全。
但也最无奈。
因为观棋的人不能说话,不能伸手,只能看着。等到棋局终了,赢的人收走棋子,输的人拂袖而去,而棋盘旁边那个人,还得继续坐在那里,等下一盘棋开始。
郭嘉不想让陛下永远做那个观棋的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让陛下从棋盘旁边站起来、自己拿起棋子的机会。
那个机会不会太远了。
他端起酒碗,发现碗已经空了。他提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打着旋,泛起细小的泡沫。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陛下站在御花园的一棵柳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脸色苍白,看起来风一吹就倒。那时候郭嘉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认命的傀儡。
但陛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认命,也没有少年人的冲动。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郭嘉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三年过去了。陛下装了三年的病,忍了三年的辱,暗中织了三年的网。他有了典韦这样的猛将,有了伏寿这样的贤后,有了二十个死忠的亲兵,有了一张遍布后宫和市井的情报网。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多,但都是种子。
只要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和土壤,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董承的事,对陛下来说是一场危机。但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如果处理得当,董承的失败反而能成为陛下的机会——一个让程昱放松警惕、让曹操以为陛下真的只是个傀儡的机会。
关键在于怎么处理。
郭嘉又喝了一口酒。
急不得。
慢慢看,慢慢等,慢慢布局。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
第二天上午,郭嘉进宫了。
他在典籍室里待了一个上午,翻了几卷《尚书》和《礼记》,做了些笔记。中午的时候,他御花园,恰好碰到了带着典晴散步的伏寿。
皇后娘娘。郭嘉行礼。
郭先生。伏寿点了点头,今天又来清点典籍?
郭嘉看了一眼典晴,小姐又长大了些。
典晴躲在伏寿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郭嘉。她不怕生人,但也不太亲近。看了一会儿,她小声叫了一句:先生。
郭嘉笑了。
小姐好记性。
郭先生今天留下来用午饭吧。伏寿说,陛下也一直在念叨你。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寿带着郭嘉往寝宫走。翠儿跟在后面,抱着典晴。
走到半路,伏寿忽然说了一句:郭先生,天热了,有些东西该收的就收起来,免得放坏了。
郭嘉的脚步没有停。
娘娘说得是。他说,臣家里也有几样东西,正想着要不要收起来。
该收就收。伏寿说,别等坏了才后悔。
臣明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多说。
但该说的都说了。
——
午饭很简单。四个菜、一个汤、一盘蒸饼。刘协、伏寿和郭嘉三个人吃,典晴已经被翠儿带去偏殿喂饭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典籍的整理、天气的变化、典晴最近学会的新词。
吃到一半,刘协放下筷子。
郭先生,他说,你觉得夏天会不会比往年热?
臣观天象,今年夏天恐怕有大雨。郭嘉说。
大雨好。刘协说,大雨一下,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被冲出来。
冲出来也好。郭嘉说,冲出来了,才好打扫。
打扫起来怕不怕脏?
脏了就洗手。郭嘉说,洗完了就干净了。
刘协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
伏寿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给两个人各添了一碗汤。
吃完饭,郭嘉告辞了。
刘协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郭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陛下,他低声说,有些东西,该放手就放手。
刘协看着他。
朕知道。
放手不是放弃。郭嘉说,是为了抓住更重要的东西。
朕明白。
郭嘉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刘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阳光很烈。宫道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股热浪在升腾。
刘协转身回了寝宫。
伏寿正在收拾碗筷。看到他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陛下,郭先生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董承保不住。刘协说,我们能做的,是保住自己。
那晴儿——
晴儿不会有事。刘协说,朕会安排。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典晴正在翠儿的照看下追一只公鸡。公鸡被追得满院子跑,咯咯直叫。典晴笑得前仰后合,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刘协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伏寿。
臣妾在。
从今天起,让翠儿减少出宫的次数。刘协说,情报网转入休眠。所有跟我们有关的人,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为什么?
因为程昱已经在收网了。刘协说,我们现在动得越多,暴露得越多。最好的方式是什么都不做,让程昱觉得我们跟董承毫无关系。
伏寿点了点头。
臣妾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刘协说,让周氏继续给程昱报消息。报什么呢——就说朕最近沉迷炼丹,对朝政毫无兴趣。
程昱会信吗?
他会半信半疑。刘协说,但半信半疑就够了。只要他不能确定朕参与了董承的事,他就不敢对朕怎么样。
伏寿看着他。
陛下,她说,您早就想好怎么办了,是不是?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典晴终于追上了那只公鸡。她一把抱住鸡脖子,整个人压在鸡身上,咯咯咯地笑。公鸡拼命扑腾翅膀,鸡毛飞得满院子都是。
翠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小祖宗!你把鸡放下来!那是御膳房明天要炖的!
典晴不管。她抱着鸡在地上打滚,笑得喘不过气来。
刘协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卷《道德经》。他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五月初五。
还有十八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刘协拿起那卷《道德经》,翻到另一页。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