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辰时。
程昱每天卯时起床。
这是他在兖州带兵时养成的习惯,二十年没有变过。起床以后先打一套五禽戏,然后吃早饭——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蒸饼。吃完早饭,他步行去丞相府办公。
今天他走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了。
是校事府的一个刺奸,姓赵,叫赵五。此人是程昱安插在城北的眼线,专门负责盯梢官员的出入往来。他平时不会直接来丞相府,有消息都是通过固定的渠道传递。今天亲自来,说明事情不小。
什么事?程昱没有停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赵五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昨夜王子服府上有密会。
程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
都有谁?
董承、种辑、吴硕、吴子兰。赵五说,四个人,分批到的。董承最先到,吴子兰最后到。散会也是分批走的,董承和吴子兰先走,种辑和吴硕在里面又待了一刻钟。
程昱走进自己的值房,坐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戌时三刻左右。到亥时末散的。
你怎么知道的?
王子服府对面有一家布庄,二楼的窗户正对着王府的后院。赵五说,属下的人在布庄二楼守了一夜,看到正屋的灯一直亮着,窗帘上有五个人影。
五个?程昱抬了抬眼皮,你说四个人。
还有一个是王子服本人。赵五说,加上他,五个。
程昱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看起来像是在翻看,但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
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
这五个名字放在一起,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就能猜到他们在谈什么。
董承是车骑将军,西凉系的老臣,一直对曹操不满。种辑是长水校尉,掌八百骑兵。吴硕是议郎,虽然没有兵权,但在朝堂上有些声望。王子服是偏将军,掌五百城防兵。吴子兰是昭信将军的部下,手里也有几百人。
加起来——程昱在心里算了一下——大约两千人不到。
两千人想在许昌搞事。
程昱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陛下刚到许昌,他第一次跟陛下单独谈话。陛下坐在龙椅上,身子骨还没长开,脸上带着病容,但眼睛很亮。程昱问陛下对朝政有什么看法,陛下咳嗽了两声,说一切但凭丞相做主。说完又咳了一阵,掏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时候程昱觉得,这个皇帝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一个装了三年病的人,要么是真的认命了,要么是在等一个他程昱看不到的机会。
程昱倾向于后者。
但他不急。
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等。在兖州等过黄巾,在徐州等过吕布,在官渡等过袁绍的探子。他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急越得不到,你不急,它自己会送上门来。
董承就是送上门来的。
他走到值房门口,又停下了。
等等。
赵五站住。
董承那边,不要只盯他出门。程昱说,盯他府里的人。特别是他的管家和贴身仆人。一个人要搞事,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干,总得有人跑腿。跑腿的人最容易露马脚。
还有,种辑的长水营,安排两个人进去。
进军营?赵五有些犹豫,那边的人都互相认识,生面孔进去容易被发现。
不用混进去。程昱说,在营门口的茶摊蹲着。每天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都记下来。特别是那些穿便服的。
赵五这次真的走了。
程昱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
他没有立刻把这件事禀报给官渡的曹操。不是想隐瞒,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丞相在前线跟袁绍对峙,后方的事就该由他来处理。如果连几个官员密谋都要惊动丞相,那他这个留守也就白当了。
等证据确凿了,再报不迟。
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干净利落。
他在想一个问题。
董承密谋,这件事他可以现在就抓人。凭赵五的目击和校事府的侦查,足以给董承定一个谋反的罪名。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原因有两个。
第一,只抓董承不够。董承在朝里经营多年,背后有一批对曹操不满的旧臣。如果只抓董承一个人,余党还在,迟早还会生事。他要等,等董承把所有人都拉上船,然后一网打尽。
第二,他想看看宫里的反应。
董承是陛下的岳父。虽然陛下跟董承的关系不算亲密,但这层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如果董承真的要动手,陛下知不知道?皇后知不知道?
特别是皇后。
程昱对伏寿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她在后宫里做的那些事——赏赐军嫂、联络宫人、笼络人心——看起来都是妇道人家的小事,但连在一起看,就不简单了。
他安插在皇后宫里的那个眼线翠红,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传出有价值的消息了。每次报回来的都是皇后近日在教典晴说话皇后给典晴做了衣裳皇后赏赐了某宫女布匹之类的琐事。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程昱不相信一个皇后会安分到这种地步。特别是在这种局势下。
他拿起笔,在一片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叫来一个侍从。
把这个送到翠红手上。
侍从接过去,退下了。
程昱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继续看。
但他的目光还是没有落在文字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董承如果真的反了,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肃清许昌反对势力的机会。他可以借董承的案子,把所有跟曹操作对的人全部清除掉。
但也有风险。
如果处理不好,会惊动陛下。陛下虽然是个傀儡,但毕竟是天子。如果天子明着站在董承一边,事情就复杂了。
不过——程昱想——陛下不会那么蠢。
陛下这三年来的表现,让程昱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当了傀儡皇帝,要么自暴自弃,要么冲动行事。但陛下没有。他装病、装怂、装老实,乖乖地待在宫里,连宫门都很少出。每天就是看看书、晒晒太阳、跟皇后说说话,偶尔还会让人送一些丹药方子到丞相府来,请他帮忙采买原料。
一个沉迷炼丹的皇帝。
这就是程昱对陛下的判断。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他始终留了一份心思。因为他知道,最可怕的人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而是那种安安静静、让你觉得他什么都不会做的人。
他不怕。不管陛下在等什么,许昌是他的地盘。七千人的守军、密不透风的校事府、遍布各个角落的眼线——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搞出什么花样。
董承不行。
陛下也不行。至少在许昌这座城里,不行。
程昱拿起笔,开始批阅其他公文。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竹简上的。
——
当天下午,翠红收到了程昱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宫中有何动静。
翠红看完以后,把纸条烧了。
她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想了很久。
她是程昱三年前安插进宫的。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家里穷,父亲欠了债,程昱的人找到她,给了她父亲一笔钱,条件是她进宫当宫女,定期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
她答应了。
三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传递消息。皇后的起居、陛下的饮食、宫人的议论,她都会定期写在小纸条上,藏在带出宫的洗衣篮底部,交给程昱的人。
但最近几个月,她越来越不安。
因为她发现,皇后好像知道她是眼线。
她没有证据。皇后从来没有找她谈过,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但她能感觉到。皇后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皇后很少注意她,最近偶尔会多看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翠红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意味。
更让她不安的是,皇后最近做的那些事,都让她觉得不像是一个皇后该做的。
皇后赏赐军嫂。皇后给周氏的母亲送药材。皇后让翠儿频繁出宫给各个亲兵家里送东西。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看,就像一张正在慢慢编织的网。
翠红把这些消息报给了程昱。但程昱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继续观察。
现在程昱又问宫中有何动静。
翠红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
她写的是:皇后近日如常,教典晴说话、赏赐宫人,无异常。陛下近日在宫中读书,未出宫门。
她没有写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
因为她不确定。她不确定皇后是不是在等她露出马脚,也不确定程昱会不会怀疑她报喜不报忧。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把皇后的那些小动作原原本本地报上去,程昱一定会采取行动。到时候皇后出事,她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
她不想暴露。
在宫里待了三年,她已经不把自己当成程昱的人了。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宫女——一个真正的宫女。她每天扫地、打水、送饭、伺候皇后和典晴。典晴有时候会冲她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叫她。
每次听到典晴叫她姐姐,她心里就会软一下。
她不想害这个孩子。
也不想害皇后。
但她也不敢背叛程昱。程昱那个人,她比谁都清楚。三年前送她进宫的那个管事跟她说过程昱的手段——有个眼线被发现了,程昱没有杀他,只是把他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每天给他送饭,但不跟他说一句话。关了三个月,那个人出来以后就疯了,见人就跪,嘴里不停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翠红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报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既不撒谎,也不说实话。
她把纸条藏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外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看到伏寿坐在廊下,典晴趴在她腿上,两个人在看一只爬在栏杆上的蜗牛。
翠红。伏寿叫住了她。
翠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后娘娘。
衣服洗完了?
来,坐一会儿。伏寿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天热,别累着。
翠红犹豫了一下,放下脸盆,坐了下来。
典晴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姐姐!
小姐好。翠红说。
你看,典晴指着蜗牛,牛牛!
嗯,是蜗牛。
牛牛慢慢爬。典晴说,爬到哪里去?
爬到它想去的地方。翠红说。
伏寿看了翠红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但翠红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翠红,伏寿说,你进宫几年了?
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了。伏寿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你今年十八了吧?
有没有想过出宫以后做什么?
翠红愣了一下。
奴婢……没想过。
该想想了。伏寿说,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在宫里耗着,不是长久之计。
翠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奴婢听娘娘的。
伏寿笑了笑。
我又不能替你做主。她说,好了,去晾衣服吧。
翠红站起来,端起脸盆走了。
伏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娘娘,翠儿从屋里出来,低声说,她刚才去了一趟后门,跟洗衣房的人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伏寿说。
要不要——
不用。伏寿说,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只要她说的是我们让她知道的东西就行。
翠儿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有些担心。
娘娘,您就不怕她把真消息报给程昱?
伏寿低头看着典晴。典晴还在看蜗牛,嘴里念念有词:牛牛,爬爬,牛牛,爬爬。
她不会。伏寿说,因为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翠红了。
娘娘怎么知道?
伏寿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典晴的脑袋。
因为一个会对孩子笑的人,她轻声说,不会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