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嘴角微扬:“分三路探查——沿江溯流、顺坡踏勘、绕岭细察。见夯土、闻松脂、触青苔,便是踪迹。”
三支斥候队当即出发,攀崖涉涧,拨草寻痕。
第三日午后,东路小队在鹰嘴崖下发现一段隐于藤蔓后的夯土堰基,立刻燃起狼烟。
大队秦军火速合围,立于堰前,无不骇然:青石为基,桐油灰浆勾缝,引水槽深凿岩壁,竟如天生一般。
“果然是此物作祟!”一将抚堰长叹。
“毁了它,楚人再难兴波。”另一人拔刀欲劈。
林峰却抬手止住:“毁它易,防它难。他们既能造堰,便早已备好后手。不如……咱们把这堰,变成他们的催命符。”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林峰目光沉静:“派精干之人,混入天阳,联络城中旧识。”
接着,在内应接应下,咱们能撬开堤坝的闸口,引滔滔江水直灌天阳城,叫楚军尝尝被大水围困的滋味。”
林峰竟想出这般险中求胜、一石二鸟的妙计。
可也有人蹙眉发问:“可那内应,真靠得住吗?
万一他临阵倒戈,或早被楚军识破,岂不全盘皆输?”
林峰颔首道:“这确是命门所在。
所以人选必须精挑细选,联络更要滴水不漏,绝不能留半分把柄。”
“再者,放水淹城,既要重创敌军,又得护住我方暗桩与百姓安危——水势、时辰、退路,样样都得掐准。”林峰在帐中缓步踱着,眉宇间已有了成算。
他随即唤来七名精锐士卒,个个是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七人列队而立,脊背挺如青松,目光灼灼。
“你们七人,皆是我军锋刃上的寒光。”
林峰声音沉稳,“眼下,有一桩生死攸关的差事,须得交到最信得过的人手上。”
众兵齐声应诺:“但凭将军调遣!”
林峰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金锭——沉甸甸,亮铮铮,在灯下泛着冷冽金芒。
他手腕一扬,金锭破空而起,划出一道刺眼弧光,啪地砸在夯土地上。
六人几乎同时扑出,拳肘相撞,推搡撕扯;唯有一人纹丝未动,静立如松,冷眼旁观。
“是我的!”
“撒手!老子先攥住的!”
混战片刻,一人喘着粗气站起,金锭死死攥在汗津津的掌心,正欲扬眉得意——
冷不防,那静立之人陡然欺身而上,一脚踹在他膝窝!
那人踉跄栽倒,金锭脱手弹跳,滚至那人脚边。
他俯身拾起,快步上前,双膝触地,双手高举过顶,将金锭稳稳托于掌心:“将军,物归原主。”
林峰凝视着他,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赞许。
接过金锭,他问:“你叫什么?”
“小人赵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好,赵广。”
林峰点头,“为何不动?”
赵广抬眼直视,眼神如铁:“将军以金试人,分明是在考心性。真任务岂会浮于表面?能压住贪念、守住定力,才扛得起重担。”
林峰朗声一笑:“妙!果然慧眼如炬。”
他拍了拍赵广肩头:“金子赏你。另有一桩更紧要的活儿,非你不可。”
帐中诸将默然旁观,心头无不叹服:林峰识人之准,赵广应变之稳,俱是千中难觅。
林峰俯身低语,将密令一字一句灌入赵广耳中。
赵广听完,面色肃然,重重一点头:“请将军放心,纵粉身碎骨,不负所托。”
“此人诡谲多变,恐难驾驭。”一名偏将望着赵广远去的背影,低声嘀咕。
林峰却摆手:“兵行诡道,贵在清醒。他能拒金不动,便不会为利所迷;能察机于微,便不会为势所乱——这正是我要的刀尖。”
众人闻言,再无异议。
赵广悄然潜入天阳城,三日之内便与内应接上线。
他借巡查街巷之名,把楚军哨位、粮仓、箭楼一一记在心里,连堤坝闸口的石缝朝向、守卒换岗时辰,也摸得清清楚楚。
“将军料事如神……”
他伏在酒肆二楼窗后,盯着远处堤坝的轮廓,心头暗凛,“果真是楚军命脉所系。”
他当即藏信于竹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北去。
林峰接到密报,立马整军备械,只待夜半决堤。
谁料号角未响,斥候飞马急报:“楚军已弃城而走!大队人马正从东门、北门接连撤出!”
“怎会如此?”林峰眉头拧紧。
“不知缘由。”斥候抹了把额上汗,“只见旗甲凌乱,车马仓皇,似有急变。”
林峰略一思忖,断然下令:“战机稍纵即逝!衔尾追击,勿失良机!”
与此同时,赵广在城中晃荡,脚步闲散,时而在陶坊捏捏泥胚,时而在布摊翻翻料子,活脱一个逛市的闲汉。
可他眼角余光始终如钩,扫过墙头哨岗、巷口暗哨、码头栈桥,一寸不落。
“老板,这玉佩雕工不错,多少银子?”
“十两,客官爽快!”
赵广含笑放下,转身踱向隔壁香烛铺。
他身后三丈外,张良派来的暗桩贴着墙根挪步,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短匕上。
此时茶楼二层,张良凭栏而立,目光如针,牢牢钉在赵广身上。
焰灵姬悄然而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锁住那道身影。
“这便是秦军派来的细作?”她轻声问。
张良微微颔首:“正是。”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掐,眸光微闪:“火候到了——收网。”
焰灵姬微怔:“你单凭几眼,就断定是他?莫非卜算真能通幽?”
张良淡然一笑:“卦象只是引子。你看他绕行路线,看似随意,实则绕开所有军营、粮仓、马厩;问价只挑易藏物的摊子,眼神却总往制高点、水源、暗道上溜——那是老兵才有的本能。再瞧他站姿、呼吸、指节绷劲,哪像游手好闲的商贩?”
焰灵姬听得心头一震,由衷叹道:“你这张嘴,比剑还快。”
张良却摇头:“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多想了半步罢了。”
此刻,天阳城外十里林莽深处,秦军早已伏定。
刀不出鞘,马衔缰,人屏息,静待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