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棋,早在张良落子之前,便已布好了杀机。
斥候疾步奔至林峰跟前,单膝点地,气息未稳:“将军,楚军已撤出天阳城!”
“嗯?”
林峰眉峰一压,目光锐利。
斥候抱拳再道:“正是良机!趁虚攻城,唾手可得!”
林峰指尖叩了叩案角,声音沉稳:“先遣细作入城,摸清底细。”
他心底始终悬着一根弦——楚军退得太过利落,像收刀入鞘,无声无息,反倒透着寒意。
天阳城一处隐秘宅院的阁楼暗处,韩非伏身于窗棂之后,目光如钩,扫过街巷每一处动静。
张良传来的飞鸽讯号刚落,他便起身离座,身形如影掠出。
焰灵姬得令即动,袖中火光微闪:“我这就去擒那奸细!”
“且慢。”张良抬手截住她,“此人尚有用处。”
他语声低缓却字字分明:“让他继续往秦营递假信——真真假假,才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焰灵姬眸光一闪,颔首而立,红裙轻旋,悄然退回张良身侧,再度凝神望向长街。
街角处,赵广脚步一顿,脊背发紧。
他分明觉出数道视线如芒在背,可四顾无人,唯余风卷残叶。
待他转身离去,茶楼二楼早已空寂——只余檐角铜铃轻晃,一声两声,散入夜风。
营帐外,林峰立于火光边缘,身影被跳动的焰色揉碎又聚拢。
他对身旁副将道:“拨两千精锐,前去探营。”
副将甲胄铿然,声如裂石:“将军,何不趁势突袭?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林峰唇角微扬,取过陶盏,缓缓注水。水至杯沿微颤,终溢出一线:“急则溃,满则倾。此刻强攻,不过自断筋脉。”
副将喉头一动,默然领命。夜色里,秦军列阵而出,甲片无声相撞,步履齐如潮涌。
行至半途,林峰忽对传令兵沉声下令:“变阵——龟甲!”
刹那间,盾墙合拢,长矛如刺,阵势层层叠叠,宛如巨龟敛甲,坚不可摧。
而林峰本人,却已悄然抽身,隐入墨色深处。
秦军悄然迫近楚营时,远处篝火明明灭灭,哨岗稀疏,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呵,楚人也不过是纸扎的虎。”一名秦卒嗤笑。
“闭嘴。”另一人低喝,“轻敌者,坟头草都冒青了。”
话音未落,楚营辕门忽开——
走出的竟是林峰本人!
“侯爷?!”秦卒愕然失声。
林峰抬手示意,众人立刻擎起兵刃,却见归营的竟是自家前锋——衣甲撕裂,血迹未干,人人带伤,领将脸色铁青,额角还渗着冷汗。
“怎么回事?”林峰声如寒铁。
“中伏了!”将领牙关咬出血味,“韩非的人早埋好了网,专等我们钻进去!”
林峰瞳孔微缩:“韩非?”
“没错!”将领攥紧刀柄,“咱们一举一动,他们竟全算准了……战力也远超预料!”
林峰目光一沉:“楚军人数,比探报多出几成?”
将领皱眉摇头:“此前细作回报,绝无这般规模!”
旁侧一名老兵忽然脊背一僵,脱口而出:“将军……莫非我们在天阳城的眼线,叫人拔干净了?”
林峰指节骤然发白:“传令——全营戒备,加设三重哨卡!”
此时楚营帐内,韩非静坐灯下,听罢回报,只轻轻颔首。
“秦军已退。”
“好。”他起身拂袖,“趁夜回城,不留痕迹。”
他侧身望向焰灵姬与张良:“该收网了。”
焰灵姬朱唇微勾,火光映得眼波流转:“可惜,今夜刀没饮够血。”
张良摇扇浅笑:“胜败不在尸堆高低,而在对方心气——今夜,秦军胆气已裂。”
韩非朗声一笑:“先生所言极是。此局,已定。”
三人率部悄然西返,蹄声裹在夜色里,如墨染流水。
而天阳城内,秦军安插的暗桩,一夜之间尽数断根。
楚军回师,城门重锁,箭楼添弩,连护城河上的浮桥都被拆了三段。
秦营那边,士卒垂首擦甲,火堆烧得恹恹的,连马嘶都少了三分劲儿。
焰灵姬立于城楼最高处,红衣翻飞,目光如刃,切开渐亮的天幕,直刺秦营方向。
东方泛白,晨光初染。
秦营鼓声闷响,将士列队整甲,动作迟滞。
楚营那边,篝火犹旺,暖光舔着帐顶。
焰灵姬踏阶而下,指尖抚过女墙缺口,忽驻足:“此处垛口太矮,易被箭袭。”
她指向西侧一段,“加高两尺,铺青砖压边。”
士卒应声而动,夯土垒石,叮当不绝。
她缓步穿营,火光在她裙裾上跳动,掠过一顶顶低垂的帐帘。
帐内人影蜷缩,借着火影打盹,鼾声轻浅。
忽闻前方哄笑喧哗,她足尖一点,掠身而去。
几个兵卒围坐烤饼,油星溅在火堆上噼啪炸响,笑闹声刺破寂静。
“谁准你们在此嬉闹?”焰灵姬嗓音不高,却似冰棱坠地。
几人猛抬头,见是她,慌忙跪倒:“焰灵姬大人!小憩片刻罢了……”
“小憩?”她目光扫过他们腰间松垮的革带、斜倚的长戈,“战时酣睡,等秦军攀上女墙,你们拿梦里的刀去砍?”
众人噤声,一人嗫嚅:“火光遮身,他们瞧不见……”
焰灵姬没再开口,只冷冷一瞥,转身离去。
这帮人,得见血才记得疼。
可她刚拐过箭楼,身后便飘来几缕压不住的嘀咕:“……凶什么凶,又不是真打……”
“焰灵姬可真不留情面。”
“可不是嘛,听说她是韩非麾下的人,八成是靠着枕边风才坐上这把交椅的。”
焰灵姬霍然转身,眸光如刀,直刺那名嚼舌根的士兵。
那人霎时僵住,牙关打颤,话音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缓步踱回那几人跟前,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几个兵卒慌忙摆手摇头,“没、没说什么!焰灵姬大人句句威严,我们哪敢多嘴!”
“一句都没说?”
她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别当我耳聋眼瞎——背地里嚼我舌头,倒挺起劲。有怨气,当面砸过来;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话,军法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