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兖州
李仲穆正坐在堂内,案上摊着一卷泰宁军的兵册——不薄,他翻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
泰宁军治兖、沂、密、海四州,兵力账面二万。
自己夺城时虽折了一批,但也不至于连一万五六也凑不出来呀。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到堂前,抱拳禀道:“节帅,汴州信使到了。”
“带进来!”
话落,一中年汉子急匆匆走进。
到了近前,才摸出一封封了蜡的信,递给李仲穆,声音沙哑:“大王钧令!”
李仲穆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东平王府的正式用笺,字迹端正,一看便知是府中文书的手笔。
只见上面写着:
“泰宁军节度使葛从周,久历战场,积劳成疾,奏请解职。孤念其二十载功勋,不忍夺其志,特许致仕。”
“加检校太傅,赐全禄终身,另赐汴州宅第一所、钱千贯、绢五百匹。”
“兹命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仲穆暂领泰宁军节度使事,待王师范之乱平,再行叙功。此令。”
末了还盖着梁王府的大印。
看到这儿,李仲穆眼底闪过异色,心中暗道,“已经成梁王了吗?”
看来昭宗离死不远了……
待收回思绪,他开口道:“带下去歇息。”
“诺!”亲卫抱拳,那信使便被亲卫引着去了前院厢房。
李仲穆则将纸卷收好,朝秦虎开口:“走,去葛帅府上。”
葛从周的节度使府这几日也被修缮的差不多了。
地上的血迹被刷洗干净,唯有零星角落处刀劈枪戳的痕迹还不平整。
葛从周待在后堂。
李仲穆进去时,一股扑鼻的涩味便迎面袭来,定眼看去。
葛进忠正守在葛从周身侧,手里端着一只小碗,显然是汤药。
葛从周则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件厚裘,脸色比前几日差了几分。
右腿更是直直地伸着,左手搭在膝上,手指蜷曲,像是已不太听使唤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李仲穆脸上。
“调令到了?”
“到了。”李仲穆将纸卷递过去。
葛从周没有接,微微偏了偏头,葛进忠会意,上前接过纸卷,展开放到葛从周面前。
葛从周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好。”
他侧过头,朝葛进忠看去。
葛进忠当即从案上取过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铜质鱼符——形制与节帅腰牌不同,分作两半,合在一起才能调兵!
葛从周伸出手,把那块令牌从匣中拿起,递向李仲穆。
李仲穆接过,神色平静。
葛从周没再多说什么,似有些无力一般,合上了眼。
葛进忠朝李仲穆点了点头,示意叔父需要休息了。
李仲穆这才转身出了后堂。
只是转身时,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本以为葛从周会不会是故意称病,急流勇退。毕竟朱温这个人,猜忌的心思可是不小。
只是眼下看来,这般,倒不像是装的……
从葛从周府上出来,李仲穆没有回宅子,直接往城外军营去了。
泰宁军的军营设在兖州城北,原是一座旧校场,后来葛从周接任泰宁军节度使后,在旧校场基础上扩建,成了一处可容纳万人的营地。
如今营中驻扎着葛从周从邢州带回的数千人马以及泰宁州兵。
李仲穆带着秦虎和一众亲卫策马到营门时,守门的兵卒远远便认出了他的旗号,连忙让开路,抱拳躬身。
李仲穆没有下马,朝身侧偏了偏头:“去,传令——军指挥使及以上,一刻钟内到中军大帐议事!”
“诺!”一名传令兵转身朝营中跑去。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秦虎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神色沉稳。
不多时,中军大帐里便陆续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白奉国,李仲穆稍有意外。
这人算是他的旧相识了,当初围困晋阳时,两人一道归属葛从周调度。
此刻白奉国见是李仲穆,当即抱拳一礼,李仲穆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接着是葛进忠。
他在葛从周麾下挂了个“牙内都指挥使”的职,也就是亲卫统领。
再往后,陆陆续续来了数名将领,皆是泰宁军的军指挥使。
众人鱼贯入内,见李仲穆坐在主位上,纷纷抱拳行礼:“见过节帅!”
显然也知道了些事儿。
李仲穆坐在案后,他身量本就魁梧,再配上一袭紫色节帅袍,那硬朗的脸上顿时不怒自威。
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抬手:“免了。”
众人直起身,分列两侧站定。
李仲穆没多废话,直言道:“朱公有令,命某暂领泰宁军。”
他说完,将汴州来的调令从袖中取出,递给身侧的秦虎。
秦虎接过,展开,让帐内诸将一一过目。
诸将传看后,无有疑者。
随后,只见葛进忠率先抱拳,沉声道:“愿听节帅教命!”
其余诸将也纷纷齐声喝道:“我等愿听节帅教命!”
李仲穆喝道:“好!既然诸位信得过某,那某便直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朱将军已率兵北进,正攻打青州。”
“某欲带诸位即刻驰援!合攻青州!!”
诸将自无异议,齐齐抱拳,“谨遵节帅教命!”
……
而刘鄩的人头被送到汴州后,朱友裕亲自验看。
确认无误后,下令传首九边——从汴州出发,沿东面各州镇依次示众。
首级用石灰腌着,装在一只木匣里,由一队骑兵押送。
每到一州,便悬挂城门示众一日。各州守将远远看一眼,便让人收起来,送往下一处。
王师范在青州接到这个消息时,已是半月后。
青州城内
王师范正坐在节度使府正堂内,堂下文武诸将分列两侧。
堂内气氛沉凝,众人心思亦是难定,只因朱友宁的兵马已逼近青州!
恰在这时,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传来。
一亲卫跑进,喊道:“节帅!刘…刘司马战死了!”
王师范手中动作一顿。
那亲卫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木匣——正是从汴州传首九边,一路传到青州的。
王师范看着那只木匣,五指发颤。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亲卫面前,亲手将木匣打开。
匣中是用石灰腌着的刘鄩首级,面容早已干缩,那浑浊的眼,配上黑褐的模样,分外可怖。
王师范身上止不住的微颤,后退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刘鄩,是自己的行军司马。
当年父亲过世,青州内外有数股势力想瓜分王家的地盘,是刘鄩全力支持他,帮他稳住了局面。
“是某……害了他啊。”王师范开口,声音沙哑。
那些将领大多低着头,不敢接话。
倒是文官纷纷悲呼,“请王公节哀……”
“人死不可复生,王公还要珍重身体……”
“刘司马是为大义而死啊……”
声音一时四起,杂乱得很。
王师范以袖拭眼,良久深吸了口气,语气却仍是悲怆:“好生葬了。”
“诺。”
待亲卫离开,他摆了摆手,声音压抑,“都散了吧。”
诸将陆续散去,唯有一名心腹留在堂下。
见王师范心情稍复,那心腹才上前一步开口:“节帅,淮南那边有消息了。”
王师范抬起眼。
心腹接着道:“吴王愿发兵宿州,帮咱们牵制朱温。且他又出兵近万,相救青州。”
王师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还有,如今吴王的使者已到城外,只是为避耳目,未敢入城。”
王师范当即开口:“快请!”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被引进了正堂。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衣袍上还沾着泥泞,显然是隐瞒了行踪才来的。
他进堂之后,朝王师范一礼:“吴王使臣,见过王节帅。”
“使者一路辛苦。”王师范颇为客气。
那使者接着开口:“吴王不愿看到天子受辱,任由朱温倒行逆施。”
“愿联合诸多藩镇,共抗朱温。吴王特命某前来,便是告诉王公,莫要言弃啊……”
王师范闻言,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替某多谢吴王!”
“某已联系晋王李克用、幽州刘仁恭、蜀地王建等,诸镇皆愿相助。”
“既诸公皆为之,某断不会轻弃!”
那使者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后点头道:“如此便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那使者便起身告辞。
王师范命人相送,又从府库中取了不少财宝,装在车上,一并送出城去。
待人走远了,王师范脸上的神色才渐渐沉了下来。
他确实联系了李克用、刘仁恭、王建……可那些藩镇大多是嘴上答应,真正派兵的能有几个?
可叹这唐室倾危,天下却尽狼子野心者……
“刘公,”王师范低语,声音发狠,“某一定替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