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千里外的长安
崔胤自凤翔迎驾之后,便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天子回到长安不过数月,他便向昭宗上了一道奏疏,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社稷安危”。
奏疏里说,“宦官之祸日久,如今虽已诛杀大半,可各地藩镇仍有监军宦官盘踞,荼毒一地,当速杀之!”
昭宗只得应下。
于是诏书从长安发出,快马分赴诸道——凡有监军宦官者,一律就地处死,首级送京验看!
这道诏书下去,各地藩镇的反应却是不一。
实力羸弱者,真把人杀了送上去。
稍有实力者,都能看出如今长安是朱温的长安,天子在手,他欲挟天子令诸侯!
众人自然不愿听之任之,便随便找个囚犯砍了脑袋,用石灰腌了装进木匣,快马送往长安。
崔胤自然知道有假,只是他真正要的,是名分。
借着这道诏书,崔胤又上了一表,请天子任命自己为“判六军十二卫事”。
这“六军十二卫”是什么?
北衙六军——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是天子最核心的禁军。
南衙十二卫——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是拱卫宫城和京畿的卫戍部队。
名号听着吓人,可实际上,这些军号早名存实亡。
神策军覆灭,南衙十二卫也早成了空架子,北衙六军亦是如此。
以至昭宗回京后,身边能用的禁军,满打满算不过千余。
崔胤这一表,等于把昭宗身边仅剩的那点兵权,也攥进了自己手里。
昭宗看着奏疏,沉默了很久。
他问心腹韩偓:“崔胤欲掌六军十二卫,卿以为如何?”
韩偓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太清楚崔胤的手段了——当初王抟(宰相)不过是劝了一句“宦官之弊不可猝除”,便被崔胤一纸书信送到朱温手上,最终被贬死蓝田驿。
诸多重臣更是被直接赐死。
如今满朝文武,谁还敢跟借着朱温之势的崔胤对着干?
昭宗见状,没有再问,他拿起朱笔,屈辱批下“可”字。
崔胤接了任命,当天便开始整顿禁军。
他从各道招募壮士,又调了一批亲信充任六军十二卫的各级军官。
表面上,天子身边的禁军恢复了建制;实际上,这些人的调遣、粮饷、升迁,全都要经崔胤的手。
只是崔胤忘了一件事。
自天子被救出,宦官尽诛,他与朱温便不再是盟友了。
所以,在崔胤整顿禁军时,朱温也上了一道奏疏——以“拱卫京师”为名,留下步骑万人,驻守原属左右神策军的营地。
昭宗准了。
于是朱温的汴军堂而皇之地开进了长安的禁军营地。
领兵的是他的侄子朱友伦,挂了个“左军宿卫都指挥使”的名头。
随他一起留下的,还有汴将张廷范、王殷、蒋玄晖等人,皆被安插在各类要职上。
崔胤自然不愿自己费尽心思攥在手里的六军十二卫,被汴军所控。
他找过朱温,想把这万人调走。
朱温只说了一句:“长安临近凤翔,不可不备。”
崔胤不敢再言,只是隐隐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结盟破了。
……
关中局势已定,粮道、财赋、人事,尽在汴军的掌控之下。
朱温正式下令,东归!
临行前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朱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关中舆图。
李振掀帘入帐,手里拿着一份从汴州送来的急报。
“兴绪,什么事?”朱温问。
李振恭敬开口:“朱公,葛公染疾,兖州刘鄩已被义昌李仲穆所杀,首级已送至汴州。”
朱温听到前半句时眉头微皱。
“刘鄩死了?”
“死了。李仲穆攻破兖州,刘鄩力战不敌,死于乱军之中。首级现已送到汴州了。”
朱温点了点头,神色透着痛快。
“通美(葛从周的字)如何了?”朱温又问。
李振闻言将另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那是葛从周的请辞表。
朱温接过来,看了下去,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上面写的简短:
“臣从周顿首。臣所患风恙,日益沉笃,重时右腿及臀股间几如麻木,不辨痛痒。”
“医者言此疾根深,非朝夕可愈。臣已难执缰临阵,望大王恩准,解臣泰宁之职。”
末尾附了一句:臣荐义昌节度使李仲穆暂统泰宁军,讨伐王师范。
朱温把表文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儿。
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感慨,“不曾想,通美已这般病重,是孤之过呀……”
李振没有接话。
葛从周是随朱温征战的老兄弟了,大小征战近二十载。
灭秦宗权、平朱瑄、夺邢洺磁——哪一场硬仗里没有葛从周的身影?
三晋闻其“分身将”之名,更是丧胆而不敢轻犯,可谓汴军擎天一柱。
何况他还救过朱公的命……
“李仲穆,”朱温念了这三字,“他倒是不错。”
李振顺势开口,“葛帅荐他,倒也合适。毕竟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朱温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李振开口。
朱温抬眼看他。
“淮南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李振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念道:“杨行密欲往寿州增兵。”
“另据淮南来报,杨行密近日还与钱镠互派使者,似有修好之意。”
朱温脸色阴沉下来。
当年的清口之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之一。
他派庞师古率七万大军攻淮南,结果在清口被那贩盐的掘开河堤,水淹全军,庞师古战死,数万汴军葬身泽国!
想到这儿,他更是怒从心起,良久冷静下来才又道:
“独眼龙那边呢?”
“李克用最近倒是安静。”李振道,“自晋阳解围后,他夺回了慈、隰、汾三州,便没了进一步动作。”
“义昌那边守得严实,刘仁恭也没有动作。”
朱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上。
“李克用和杨行密,”李振忽然开口,“这两家,大王若想动其中一家,还须防着另一家。”
朱温看向他。
“李克用被打得狠了,未必敢动。可杨行密不同——淮南富庶、兵精粮足,大王若是有意,还需早做打算。”
朱温沉默片刻。
“兴绪的意思是,先稳住独眼龙?”
“大王明鉴。”李振点头,“李克用如今只剩一隅,翻不起大浪,不若先稳住他,以图大计。”
朱温“嗯”了声,“孤知道了。”
次日,一封奏疏送到昭宗案上。
奏疏是朱温所拟,全文如下:
“李克用于臣,本无大嫌。乞厚加宠泽,遣大臣抚慰,俾知臣意。”
昭宗看着这道奏疏,神色莫名。
李克用与朱温之仇,堪称不死不休!
如今突然上表说要“抚慰”李克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昭宗想不明白,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准。”
夜色渐深
长安城外,朱温的中军大帐外,最后一批辎重正在装车。
明日,他便要班师回汴州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收整行装的声响——铁器碰撞、战马踏地。
朱温从帐中走出来,李振位于一侧。
只听他沉声道:“淮南的事,回去再议。”
“是。”
“某走之后,长安这边……”朱温眼神一寒,“让友伦盯紧了。”
“大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