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细微的雨幕中。
李仲穆正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那道城墙,以及城头上的旗帜。
熟悉的宣武军旗不现!转而换成了另一种颜色的军旗——王师范的旗!
李仲穆冷笑,手一挥,身后两千骑兵齐齐勒马,在距离城墙两三百步外列成阵列。
李仲穆稍稍策马出了中军阵列,目光扫过城头。
城墙上的人影比预想中少,垛口后面倒是站着弓弩手,不过,雨天……
“秦虎。”他偏过头。
秦虎催马上前一步,抱拳道:“节帅。”
“带几个人,上前喊话。”
“诺!”
不多时,四名亲卫策马出阵,缓缓向城墙靠近。
李仲穆的目光紧紧跟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估摸着距离——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就在几人的马前蹄刚踏入百步范围的一瞬,城头上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只听“嗖——!”
一支箭矢从城头射来,在其中一名亲卫战马前蹄前不远处扎了进去。
那亲卫胯下战马惊得猛一扬蹄,嘶鸣一声,亲卫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仰,好在死死扯住缰绳,才没被掀下来。
他身侧三名亲卫也纷纷勒马,队列顿时有些散乱。
李仲穆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他让亲卫上前便考虑过了。
雨幕能挡住城头弓弩手的视线,弦也会因为吸水弹力下降,准头大打折扣。
方才那一下,奔着自己手下命去的?
李仲穆压下火气,朝前方扬声喝道:“后撤!”
几名亲卫稍稍策马后退。
李仲穆则亲自策马上前几步,仰头望着城头。
城头上,那面大旗下正站着一人——身着甲胄、外罩红袍,正站在垛口后,居高临下地往这看。
李仲穆猜出这就是刘鄩!
扬声喊道:“刘鄩!朱公待你等素来恩厚,为何要叛?!”
余下四名亲卫齐齐高喊,声音穿过雨幕,传到城头。
刘鄩没有任何反应。
李仲穆等了片刻,又开口:“尔等背主作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刘鄩依然沉默。
但城头上其他人听见“背主作乱”四个字时,有几个兵卒的眼神变了,互相看了眼。
李仲穆就不信,他刘鄩就算带精锐伪装成商贩,也不可能带多少人。
所以城头上的守卒绝对有裹挟来的降卒。
这些人自然不愿跟着刘鄩死守孤城。
“某知道,你们有很多人都是被裹挟的!某保证,只要你们开城,所有人都可以活!”
“朱公既往不咎……”
话说到一半,隐隐要起骚动似的。
可下一瞬,骚动便被压了下去——刘鄩偏过头,朝城头扫了一眼。
瞬间接过一侧亲卫递来的弓,搭箭,拉弦,动作极为利落。
他瞄准的方向,正是那些喊话的亲卫。
“嗖——!”
箭矢破空,比方才更疾更狠,可在雨势之下,最后也只落在了马前远处。
李仲穆有些火了:“尔等想倚仗城内这点人,做困兽之斗吗?只怕城破之日,作乱者将死无葬身之地!”
话落,他拨转马头,挥手喝道:“走!”
两千骑兵拨转马头,往后撤去……
长安,朱温行营
自凤翔班师之后,朱温便驻军长安城外,一面休整兵马,一面处置关中善后事宜。
昭宗虽已从凤翔还京,但长安城内外的军政大权,尽在朱温手中。
宫里宫外,事无巨细,皆要先报朱温,再奏天子!
这一日午后,朱温正坐在行营大帐内,案上摊着几份刚从汴州送来的军报。
帐中只有李振一人,坐在下首。
朱温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将其中一封军报往案上一拍,冷哼一声:“好啊!好一个忠义之臣!”
李振抬眼看去。
朱温沉声道:“王师范传檄诸镇,以‘救天子’为名,派兵扮作商贩,分赴兖、徐、郓、齐、沂等十余州,相约举事。
“孤的兖州已被其部下刘鄩占据!”
他顿了顿,怒从心起:“趁孤在关中,便敢如此行事!”
李振顺势开口:“明公勿忧,大郎君已有部署。”
朱温抬眼看他。
李振道:“大郎君已遣朱友宁率一万兵马东巡,又调葛从周从邢州东进。另外……”
“义昌李仲穆那边,也已奉命率本镇兵马南下,压往兖州。”
朱温听到“李仲穆”三个字时,眉头一皱。
“李仲穆带了多少人?”
“据报,两千精骑,三千步卒,合计五千。”
朱温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振何等眼力,当即看出了朱温的顾虑,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等着。
朱温果然开口了:“义昌四州,拢共才多少兵马?他一下子带走五千,还剩多少?”
李振知道朱温不满的不是带兵多少,而且义昌不应该轻易出兵。
只听他开口,“明公所言极是。李仲穆此举,确有些冒进。”
“不过,明公细想,王师范这一闹,兖州失陷,齐州告急,郓州、沂州皆有乱兵。中原腹地,几乎处处起火。”
“大郎君坐镇汴州,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朱温没有接话,但神色稍缓了些。
李振见朱温如此神色,接着道:“看来中原腹地,唯有明公坐镇,一展虎威,方能安定。”
朱温闻言笑起。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大王,急信——!崔相密函。”
朱温收敛了笑意:“进来。”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用蜡封的信,递到案上。
朱温拆开,抽出信纸,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
他将信搁在案上,朝李振道:“崔胤那边有消息了。朝廷欲以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以孤为副元帅,进爵梁王。”
李振拿起信纸看了遍,放下之后,却没有马上道贺。
朱温见他这副模样,问道:“兴绪以为不妥?”
李振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明公,副元帅之职,自然是好事。可那个诸道兵马元帅的皇子,明公可知道朝廷选的是谁?”
朱温沉吟道:“濮王。”
李振这才道:“濮王年长,在朝中素有些威望。若让他做了诸道兵马元帅,将来明公在朝中行事,恐怕多有不便。”
朱温眉头微动。
“某以为,不若请朝廷另择一位年幼的皇子充任此职。如此,元帅之权,自然尽归明公之手。”
最后那句依旧是阴恻恻的。
朱温却“嗯”了声,“此间事了,孤也该回汴州了。”
“明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