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琅见他出神,轻轻唤了声:“李郎。”
李仲穆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如今形势,去,肯定不行。”
朱琳琅没有说话,她把李仲穆那只搁在她腹部的手往上拉了拉,贴在自己胸前,轻轻蹭了蹭。
然后才低声开口:“你手下不是有一个医人吗?”
李仲穆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老头是几个月前自己找上门来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义昌李节帅用青蒿抑制了军中疟疾。
那老头便从几百里外赶过来,非要投效。
李仲穆见他一把年纪、风尘仆仆,起初只当他是个江湖骗子。
可后来军中几个老兵旧伤发作,被他几副药下去,竟比军医折腾半月都管用。
这才将他留下。
“魏博也不会缺少军医、医人。”李仲穆无奈道,“罗绍威再不济,总不会连个看病的都请不起。”
朱琳琅不做声了。
李仲穆叹了口气:“行了,苦一苦那老头罢了。”
朱琳琅这才弯了弯嘴角。
李仲穆倒是无所谓,朱琳琅只是为了叫自己请人给朱婉宁,算不得什么事。
只是,刚有症状时,怎会一直拖到现在……
到了黄昏,雨渐渐小了
李仲穆、朱琳琅、青萝三人坐在偏厅里用饭。
桌上摆着郑五亲自张罗的六菜两汤,荤素搭配,卖相极好。
他是跟着李仲穆的老人了,做事稳妥、嘴也严,李仲穆对他颇为放心。
如今负责管着府中前院后宅的饭食。
李仲穆正夹了一筷子蒸鱼,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干呕。
他侧头看去,只见青萝正拿帕子捂着嘴,眉头紧皱,一脸难受的样子。面前那碟炒时蔬,她只动了一筷子。
李仲穆放下筷子:“怎么了?”
青萝摆了摆手:“没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扭过头去,拿帕子捂住了嘴。
李仲穆脸色瞬间阴沉,厉声道:“把郑五和医人都叫来,快!”
门外亲卫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多时,郑五便赶来了。
进厅时,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见到李仲穆那张阴沉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节帅。”
“你吃一口那个菜。”李仲穆指了指那碟炒时蔬。
郑五脸色刷地白了,以为做的难吃,恼了节帅。
随后上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足足过了几息也没有什么异样。
李仲穆脸色依旧阴沉,心里却已有了另一个念头。
恰好这时,门外亲卫来报,说医人到了。
那老头背着个药箱,佝着腰走进来,见了李仲穆先行了一礼,然后走到青萝面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他闭着眼,指腹在寸口处按了按,良久睁开眼,转头朝李仲穆咧嘴一笑。
“恭喜节帅,青娘子有身孕了。”
李仲穆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脸上阴沉尽散:“好!好!!”
李仲穆当场命人赏了他一贯钱。又转头看了看郑五,见他还在那儿惶恐地站着,便摆了摆手:
“没你的事,去吧。也赏你一贯。”
郑五这才松了口气。
恰好这时,一名亲卫从门外快步走来,到了厅门口,见里面热闹,便停住了脚步,没有贸然进去。
李仲穆认出那是黄狗身边的吴六。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猜到黄狗那边应该有事。
朱琳琅吃饱了,青萝则是不想吃了,两人都被丫鬟扶了回去。
而两人一走,厅里便安静下来。
吴六这才上前,抱拳低声道:“节帅,城中有人起事。”
李仲穆眉头当即皱起:“黄狗呢?”
“黄指挥已经在拿人了。”吴六道,“让属下先来禀报节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大步往书房走去。吴六跟在他身后。
到了书房,李仲穆在案后坐下,开口便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六恭敬开口:“今日下午,有几支行伍的扮成商贩入城,有弟兄看出来了。”
“上报指挥,指挥没有打草惊蛇,派人暗中跟着,看他们落脚在哪。结果这些人分了几处客栈落脚,进城之后便没再露面。”
“直至一刻钟前,他们忽然从客栈里冲出,朝几个方向同时动手——!”
李仲穆眼神沉了下来。
吴六接着道:“不过弟兄们早就布好了人,他们还未动手便被围了。黄指挥亲自带人拿的,一个没跑掉。”
李仲穆这才点了点头。
良久之后,黄狗进来了。他身上还带着几道血印子,衣袍下摆撕了一角,显然整件事并不像吴六描述的那么轻松。
他走到案前,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递到李仲穆面前。
李仲穆接过一看,那腰牌是铜质的,正面刻着“卢龙”,背面还有几行小字,还是幽州那边。
李仲穆一眼识破,冷笑:“先不论幽州离这里多远。就算要动手,也应是瀛州那边。”
话落,他看向黄狗:“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黄狗抱拳开口:“这些人是王师范的人。”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平卢节度使王师范?”
王师范是平卢节度使,治所在青州,与沧州之间隔着淄州、齐州、德州等地。
他派人来义昌?疯了?!
黄狗接着道:“有的已经招了。据他们说,王师范派了十几支队伍在宣武地界上,一共分散在十几州上,相约举事。”
李仲穆稍懵。
王师范为什么要这么干?他跟朱温之间没这么大仇怨吧?
“什么原因?”李仲穆问。
黄狗摇头:“目前招出来的只有这些,但那个为首的嘴很硬,到现在还没开口。”
李仲穆眼神沉凝,开口道:“把他带来。”
偏堂里,烛火通明
那个为首之人被两名亲卫反剪着双臂押了进来。
他身上已有了数十道鞭痕,血迹斑斑。可他的腰板却还挺着。
身侧两名亲卫狠狠用劲,才将他压了下去。
李仲穆坐在案后,抬眼看他:“王师范为什么大老远派你们来送死?”
那人冷笑一声:“速杀某吧。”
然后他猛地拔高声音,语气愤慨:“你们这些窃夺天子的贼人,实在是该死!”
“某和你们这些贼人,没什么好说的!”
李仲穆眉头皱起。
窃夺天子?这让他想起朱温那边已经很久没传来消息了。
最近一次还是一月前的,只说凤翔围城、李茂贞坚守不出。
他偏过头,问黄狗:“如今朱公还在围困凤翔?”
黄狗点头称是。
李仲穆这才明白过来。
王师范,一向以忠义自居。如今朱温困昭宗,欲挟天子令诸侯,在他眼里可不就是窃天子贼吗?
“原来是忠义之士啊”。李仲穆心下暗道。
只是还没等李仲穆开口,那个人便又骂了起来。
什么恶狗、国贼、不得好死,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李仲穆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拖出去。”
两名亲卫当即架起那人,拖了出去。骂声从堂内一直响到院外。
李仲穆神情思索,这是凤翔城破,昭宗落到朱温手上了?
没再多想,他沉声开口:“继续审!把那些人的底细全挖出来——来了多少人、还有谁没被抓到。”
“诺。”黄狗抱拳。
“另外,”李仲穆接着道,“加强城中巡查,但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还有,方才那人,审后枭首城楼示众!”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