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朱温这边大军围城,李茂贞寝食难安。
李仲穆的义昌倒因为远离关中,这数月来日子颇为平静。
沧州,节度使府内,书房
李仲穆放下手里的兵册,搁在案角。
册子封面写着“义昌四州军籍总册”,翻开的内页上则密密麻麻记着募兵名目,加起来,两万出头。
而单廷珪那边的马军,也终于凑齐了两千精骑。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恰好此时,一道红色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身影窈窕,穿着一件红色衫子,肚子前微微凸起,白净的肚皮从衣料下露出一截。
来人正是朱琳琅,此刻手里还端着一小碗燕窝。
李仲穆看清来人,眉头一跳。
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接过燕窝搁在案上,又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
朱琳琅白了他眼:“我怎么不能来?”
李仲穆没跟她争,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朱琳琅轻呼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嘴里嗔怪了一句什么,却没挣。
李仲穆抱着她走到案后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又闹。”朱琳琅嘴上说着,身子却往他怀里靠了靠。
三个月前,朱琳琅被查出有身孕。
这件事,当即就成了整个义昌最大的事。
沧州城里那些跟随李仲穆的老弟兄们,更是一个个争着往府里送补品……
此刻,李仲穆把手轻轻覆在朱琳琅隆起的腹部,感受着。
朱琳琅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一天天就你摸。”
李仲穆傻乐着,这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喜悦,他也有子嗣了!
恰是午后,空中下起了小雨。
朱琳琅坐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从他腿上站起。
“你先把燕窝喝了,”她理了理衣襟,将那截露出来的肚皮遮好,“等会儿来我屋里,有事跟你说。”
话落,她便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慢慢的。
李仲穆端起那碗燕窝,几大口便灌了下去。
反正他手头也没什么公务要处理——自从冯道来了之后,许多杂事小事便都扔给了他。
节度巡官又是一个急需倚仗节度使信赖的官职。
而李仲穆如此“放任”,不就是信任吗?
导致这小子干起来倍儿有劲,孙鹤也因此被分担了不小的压力。
李仲穆也总算做回了武人该做的事——每天练练武,只抽一个时辰批批要紧文书。
待喝完,他把空碗搁在案上,披上外袍便往内院走去。
朱琳琅的厢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便见朱琳琅已把外面那件红衫脱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内衫,白净的肚皮裸露在外,圆润得很。
李仲穆眉头又皱了起来:“衣裳穿这么少,着凉了怎么办?”
朱琳琅往床上一靠:“屋里暖和,哪有那么容易着凉了。”
李仲穆走了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朱琳琅伸手将他的头揽到自己怀里,替他轻轻按着。
那力道不重不轻,格外舒服,再加上窗外细雨不断,李仲穆闭上眼,没多久便觉得眼皮发沉。
“郎君,”朱琳琅的声音突然响起,柔得很,“魏博最近又出乱子了。”
李仲穆没睁眼,嗯了声:“不足为奇。”
“罗绍威不是他爹罗弘信,手段不够,本事也远远比不上。”
朱琳琅稍显好奇:“他不是年少成名吗?又是年少掌权,竟也压不住那些牙兵?”
李仲穆轻笑了声,睁开眼。
“琅娘,你想得太简单了。”
“罗绍威年少出名,不过是以文赋。如今天下武夫当道,会写些诗词,有什么用?”
“当初不过是有他爹罗弘信罩着,底下那些牙兵才哄着他。”
“何况魏博牙兵都是一帮养不熟的虎狼,人能在虎狼之地久待吗?”
朱琳琅微微颔首,又道:“若是让郎君去做魏博节度使呢?”
李仲穆想都没想:“不去。”
“为什么?”
“一个个沾亲带故的,麻烦。”
朱琳琅轻笑了声,没有接话。
屋内顿时又静了片刻。
良久,李仲穆开口,“琅娘,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朱琳琅的手指停住了,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大姐病了。”
李仲穆眼神稍凝。“朱婉宁病了?”
他从朱琳琅怀里坐起,落座一侧,看着她。
“病得很重?”他问。
朱琳琅点了点头。
李仲穆顿时眉头紧皱。他记得朱婉宁是两年后病死,在罗绍威请求下,朱温以“助葬”为名,藏匿甲胄兵器,并千余人入城,最后屠戮了城内八千牙军。
而那场屠杀,上至老人,下至襁褓,无一幸免。
可那是两年后的事,如今怎么突然病重了?
他压下心底的惊疑,他知道朱琳琅和朱婉宁这对姐妹,自当初永济渠渡口后,感情颇深。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前几日大姐来信说的。”朱琳琅从枕边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是托人送来的,不走官驿。”
李仲穆接过信,抽出信纸。
朱婉宁字迹秀气,信上也写得简单,只说自几月前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时常发热、畏寒,咳得厉害。
又说罗廷规忙于军务,府里的事都由她撑着,让四妹不必挂念。
可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若得暇,盼妹一叙。”
李仲穆把信看完,问道:“你想去看她?”
朱琳琅眼眶稍红,没有作声。
可魏博现在什么局面?
罗绍威与牙兵之间的暗斗已经到了明面上,就连上次盐马交易余下的三百匹也是历了波折的。
“你让某想想。”李仲穆开口。
朱琳琅没有催他,点了点头,重新将他揽回怀里。
李仲穆轻轻趴在她怀里,额头贴着她隆起的腹部。
闭上眼,脑子却在飞速转着。
朱婉宁病重——这不对!
她该是两年后病重死的,可信上说是几月前的冬日,便开始,而且愈重……
那足足提前了两年多!
又为何让朱琳琅去?暗示?
这到底是真病,还是有人想让她“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