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刚过,一骑插着令旗的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入。
马蹄踏过石板路,水花四溅,沿途行人纷纷躲避。
那骑兵则是灰头土脸的,身后背着一个包袱,嘴里不停喝着:
“闪开!都闪开!!”
昨天刚下了雨,地上还积着不少水坑。
快马掠过一处肉摊时,前蹄踏入水坑,泥水溅了半扇猪肉。
摊主当场火了,抄起剔骨刀就往外冲,嘴里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城内纵马,是不是不想活了——”
话未说完,他看清了来人背上那面令旗和灰扑扑的军服,后半截话顿时卡了,灰溜溜回了铺子……
偏堂内,李仲穆正坐于主位。
他今日一袭紫色节帅袍,配上端正刚毅的外貌,自有威仪露出。
下首首位坐着一个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正是义昌节度副使——刘扞!
再往下,孙鹤与冯道分坐两侧,两人皆是身形清瘦的文士模样。
那传令兵踉跄着到了节度使府前,翻身下马,几乎是一头栽进门内。
随后更是被一名亲卫领着,踏进偏堂。
刚入偏堂,便跪倒在地,高喝:“德州急报!”
随后他扯下身后的包袱,亲卫接过递到主位案上。
李仲穆扯开,里面是个木盒,掀开,里面赫然是一颗用石灰腌着的人头,面目已经有些干缩,但发髻、须髯形状仍在。
传令兵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亲卫递上。
只见上面写着:
“两日前,德州城门口有军卒伪装商贩,欲携甲械入城。守门都头察觉有异,上前盘查,被贼人所杀。”
“后属下调兵弹压,共斩杀贼首以下百余人,生擒两百余人,余者溃散。”
“贼首头颅随信送来,请节帅示下。”
“德州刺史,状上。”
李仲穆看完,将信搁在案上,便道,“将他带下去,好生歇息。”
“诺!”
待传令兵离开,李仲穆沉声开口:“王师范这等行径,恐怕是因为天子在朱公手上。”
堂中一时安静。
孙鹤沉吟片刻,却道:“属下倒以为,未必如此。”
李仲穆抬眼看他。
孙鹤道:“若凤翔城已破,天子不过是从李茂贞手上到了朱公手上。王师范若真想救天子,应当集结四方兵马,与朱公一战。”
“可他把本就不多的兵力分散到十几个州举事?更像是趁朱公后方空虚,四处放火,以逼大军西返……”
李仲穆点了点头。有理,那这么说,凤翔那边还没分出结果。
恰在这时,黄狗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李仲穆顺势问他:“如何了?”
黄狗抱拳禀道:“节帅,来的人已全数拿下。”
“属下连夜审讯得知,他们只知自己这一路做什么,剩下的十几州具体何时举事、由谁带头,一概不知。”
李仲穆听罢,眼神沉了下来,“既然一概不知,又是与朱公作对,那便全杀了吧。”
“诺!”
刘扞坐在下首,脸色始终平静。
他是义昌的节度副使,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副使手里根本就没实权。
再说直白点,便是来享富贵的。
所以但凡议事,他从不轻易开口。
只听李仲穆忽然开口:“那王师范胆大妄为,如今竟有十数州起事。某早写信与大郎君,只是眼下,可要出兵?”
堂下顿时无人接话。
刘扞暗道“不妙”,抬眼便看见李仲穆正看着自己。
好在孙鹤开口,“节帅,这十数州大多毗邻河南、河中、关中,我们大军若赶过去,少说也得半月。”
“且这些伪装手法拙劣,急于成事,属下料想大多定会败露。如今既以快马将消息送往汴州,相信大郎君自有部署。”
刘扞顺势接话,连连点头:“某也是这个意思。”
李仲穆没再开口。
实际上,他方才那番话本就是做个样子。
一个驻守边境的藩镇节帅,擅动兵马行大事,是大忌。
他不可能真的出兵,但也不能表现得漠不关心。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李仲穆独自留在偏堂,将德州那封信重新展开。
他提笔,在信尾批了四字:“悉数斩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凤翔城,已是人间炼狱。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有一两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贴着墙根走过,目光呆滞。
路边的铺子大多紧闭,只有几家肉铺还开着,案上挂着的肉却让偶尔过往行人不敢多看。
只因一沾血木牌高悬:菜肉一斤值钱百,犬肉五百。
此刻,岐王府正堂内
首坐上坐着一人,那人一袭紫袍,身形偏瘦,面狭颧耸、且眼细,正是当今天下的岐王——李茂贞!
堂下两侧皆是文武诸将,气氛紧张。
良久,只听李茂贞沉声开口,“如今我等困守孤城,不知诸位何意?”
话落,他随意一扫,满堂诸将,竟无人敢言。
如今局势,在外,大将兼堂弟李茂勋派使者向朱温投降。
在内,义子李继昭出城投降。
蜀中王建又趁势出手,于是李茂贞的山南州镇都归入王建,关中州镇都归入朱温。
可以说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了,只是李茂贞积威已久,手下亲卫皆愿效死,一时众人不敢言降。
李茂贞见众人不语,缓缓开口:
“孤素疾宦官蒙蔽圣听,拨弄朝堂、藩镇是非。以往孤深鄙之,不料今日吾亦被谗言蒙蔽。”
话落,他目光扫过堂下:
“孤与朱公之隙,实由此辈小人构间也。”
众人闻之,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能活着,谁会想死?
何况,李茂贞已有求和之意。他们开口言降,就不是“背主”了!
于是纷纷上前,有人抱拳道:“韩全诲辈皆乃奸宦也,当尽诛之以谢天下。”
亦有人开口:“大王与朱公本无仇怨,皆乃众阉人从中作梗。如今只要尽数诛之,两镇必可复归于好。”
李茂贞坐在主位,看着堂下这些人“争先恐后”的样子,嘴角一抽,也不知是苦涩还是笑。
只听一句,“孤意言和……”
下一瞬,文武诸将纷纷跪于地上,高呼:“愿听岐王号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