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和孙鹤进了偏堂,门被亲卫从外面掩上。
见李仲穆落座主位之后,孙鹤才开口:“二郎君和三郎君,是想拉拢节帅?”
李仲穆在案后坐定,冷笑了声。
“拉拢?”他摇了摇头,“他们是先想杀了某,没成,才改成拉拢。”
孙鹤神色一凝,直言:“这等事,若是朱公知晓了……”
李仲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人家才是亲儿子,他既然做了,便不会授人以柄。”
“只是某好奇的是,朱友珪凭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李仲穆很久。
朱友贞多少占个嫡子身份,还是“大贤”做派,朝野口碑好,广结文士、待人恭谨。
早早笼络了文臣的心。
可朱友珪呢?
孙鹤沉吟片刻,开口道:“节帅的意思是,二郎君背后另有依仗?”
“某想了两种可能。”李仲穆开口,“第一,他的野心就有这么大,早早便许了人家好处,暗中笼络人手。”
“第二种,如果大郎君死了呢?”
这话一落,孙鹤一震。
“那封信,光是送信的人,便掺和进了大郎君,二郎君、三郎君。”李仲穆声音低沉。
“三股势力,一个组织。”
孙鹤回过神来,回道:“如此说来,二郎君既然能在枭中安插人手,说明他并非毫无根基。”
“对。”李仲穆点头,“可这远远不够。”
“争位靠的是兵、是朝臣,可他一样都没有!”
说到这儿,李仲穆冷冷一笑,“不过,他那个三弟明面上不争啊。”
孙鹤沉默了,在朱友珪视角看,如果大哥死了,三弟不争,自己就可以称王了。
“节帅,三位郎君各有所长,不至……”
李仲穆却道:“利令智昏罢了,都能干出来命人行刺某这等蠢事,你还指望他能有多少脑子。”
“只待一朝事变,身处城内,握着一支足够的力量,机会可是不小。”
孙鹤抬眼看他:“节帅是说,二郎君已经在做这个准备了?”
“某不知道。”李仲穆摇了摇头。
“朱友珪若真想争,最先要做的,就是先除掉大郎君。”
孙鹤心下一紧,李仲穆是朱友裕的心腹兼手下大将。
如今朱友裕盛宠有加,连带着义昌节度使都更风光些。
可一旦朱友裕身死,节帅这个长子麾下活着的大将,很难不成为一个刺啊……
孙鹤当即开口,“得速写信与大郎君,言明原委,早做防备!”
“不急,”李仲穆接着道,“不过是明面上的蠢货,有一个人比他更需要防备。”
“节帅是说?”孙鹤问道。
“三郎君,朱友贞。”
孙鹤眉头一挑。
“朱友珪派人来,好歹是明着来的。”李仲穆道,“三郎君在暗,这种人,才最难防。”
孙鹤只觉得繁杂,他素来不喜这些内部争斗之事,皆取乱之道!
孙鹤脸色难看,李仲穆也转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你觉得冯道方才那话如何?”
见李仲穆不提,孙鹤也顺着他的意思,转到了冯道身上。
“此人,颇有见识。”
孙鹤接着又道,“如今战况连日未有消息,朱公大军又再度西进,恐怕晋阳战况确实不佳。”
李仲穆点了点头,他原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导致这出了点阴差阳错的错误。
如今看来,这沙陀李氏,倒还真能撑。
至于冯道,不过二十,就能看得这么透。
“此人可用。”李仲穆开口。
孙鹤点了点头。
“让他先在你手底下做事,”李仲穆接着道,“熟悉一段时日,若能力尚可,某自有大用。”
“是。”孙鹤应下。
两人又说了一阵军务,孙鹤便起身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仲穆一眼:“节帅,那枭的事……”
“某自有分寸。”李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孙鹤不再多问,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李仲穆一个人,他靠回椅背上,神色一时凝重。
历史上朱友裕到底怎么死的,他记不大清了,似乎是行军途中病逝?
巧的是,李仲穆记住了张惠与朱友裕于同年逝去。
李仲穆将思绪收回,从案角抽出一张纸,铺在案前。
提笔蘸墨,便写了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阳城下
氏叔琮的中军大帐内点着数盏油灯,案上摊着斥候送回来的军报和军医的疫病呈文。
只见军医呈文上写着——“军中士卒发热、咳血、乏力者日增。尤以围城东营与南营为重。”
“东营今日报病者,一百三十七人。南营报病者,一百零六人。”
“昨日东营报病者,一百零一人。南营报病者,八十三人。”
氏叔琮盯着那几行字,脸色铁青。
军中起疫了!而晋阳城,没有破!
氏叔琮没有再做穿袍巡视的做派,这本是震慑之举。可如今,他自己军中起了疫,这份心思便没了。
“来人。”他开口。
帐帘掀开,亲卫入内。
“传令各营,报病卒于营内隔离,不得外出。另着军医加紧诊治。”
“诺。”
亲卫退下后,帐内又安静下来。
氏叔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已萌生了退意。
这一战能打到晋阳城下,朱公已是非常高兴,并要大赏他。
如果能破城,那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为了破城把大军拖垮在这里,那便是把功变成过了。
氏叔琮尚在犹豫,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了。
一道消瘦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面容阴翳,身形瘦长,正是被朱温派来的李振。
“氏将军。”李振开口,语气淡淡。
氏叔琮抬眼看他:“李公怎么来了?”
李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朝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份军医呈文上。
他随手拿起一份看了几眼,又放下,这才开口:
“军中起疫了?”
“嗯。”氏叔琮没隐瞒。
“那氏将军是打算退兵?”李振问。
“晋阳城坚,一时难下。”氏叔琮斟酌着措辞。
李振看着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
“某有一破敌良策,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听?”
氏叔琮眉头皱起,看着李振稍显阴森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但凡这李公开口,十次里有八次是阴招。
可真有这个机会,氏叔琮仍是想听,“李公请说吧。”
李振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
“将军既忧军中之疫,何不将病卒与战死者,一并绑上投石车,投入城内?”
氏叔琮整个人一僵,猛地抬头,直直盯着李振。
李振面不改色,继续道:“待疫病入城,守军不战自溃。”
饶是氏叔琮身经百战,也是听得一颤。
投石车扔病卒?!!
“不行!”氏叔琮猛地站起身来,语气骤然拔高。
李振也不恼,只是看他。
氏叔琮双手撑在案上,本要发作,强压了下去:
“病卒也好,战卒也好,都是朱公麾下将士。”
“他们出来打仗,没能活着回去,是他们命不好。可某作为都统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被人绑在投石车上,砸进城墙里摔个稀烂。”
他抬起头,盯着李振,语气冷了下来:“这等事,某做不出来。”
“你若执意要行,便去请大王另派他人来当这个都统!”
帐内安静了几息。
李振看着他那张涨红了的脸,忽然笑了声:“氏将军误会了。”
“某不过随口一说,既然将军不愿,那便罢了。”
话落,他朝氏叔琮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氏叔琮站在原地,神色难看。
良久,他才沉声下令:“传令,撤军!”
“诺!”
帐外,亲卫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