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的目光仍死死落在他身上,冯道站于原地,后背逐渐冒出冷汗。
在这年月,欺瞒一镇节帅,又落到人家手里……
“看来你骗了本帅。”李仲穆沉声开口,脸色也佯装阴沉下来。
冯道苦笑:“还望节帅恕罪。”
一旁的孙鹤稍怔。
他刚才还在想怎么替冯道开口,此刻却听出话里的不对——节帅和冯道之前见过?
而且听起来,冯道瞒了节帅什么?
孙鹤来不及细问,连上前一步:“节帅,此人虽出身瀛州旧部,可才华确实不凡。属下愿……”
李仲穆偏过头,给了孙鹤一个极快的眼神。
孙鹤会意,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李仲穆慢慢坐回原位。
良久,忽然抬起手,随意一挥。
冯道心底顿时咯噔一下,下一瞬,他便听到几名甲士的脚步声,却没靠近自己。
他抬眼看去,只见院子角落那几具尸体被拖了出去,露出几道血淋淋的痕迹。
“只要你回答本帅一个问题,”李仲穆沉声道,“答得好了,本帅非但不治你罪,还要赏你。”
冯道几乎没有犹豫:“请节帅问。”
“你觉得,此次晋阳城如何?”
冯道稍愣,他原以为李仲穆会问他瀛州的事。
可晋阳城?
他思绪飞转:“回节帅,依小人看,城不会破,汴军会退。”
李仲穆眉头一挑,自己和孙鹤尚且不看好,冯道却有自己的见解?
“说来听听。”
冯道沉吟了片刻,理了理思路,便开口了。
“其一,晋阳城坚,乃天下第一坚城。此城自营建以来,历经增修数十次不止,城高池深,内外三城相连,粮草屯备充足。”
“当年安史之乱,史思明合兵十万围太原月多,李光弼以万人守之,竟不能克。如今汴军虽众,可晋阳之坚,绝非旬月可下。”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天气正寒,粮道一路北运,天寒地冻,道路难行。”
“且围城数万大军挤在城外,人员挨挤,疫病极易滋生。一旦军中起疫,便是再有十万大军,也不得不退。”
“其三——”冯道说到这里,语气稍稍加重了些,“李克用麾下李嗣昭、周德威,乃至诸多义子,皆是勇猛敢死之人。”
“这些人追随李克用多年,恩义深重,情愿舍命也要保全城池。”
“如今,外无必破之机,内有死守之志,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不保全下来?!”
他说完,院中安静下来。
李仲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良久,嘴角还是难压:“你的见解很好!”
冯道心下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躬身道:“小人妄言,节帅过誉。”
李仲穆沉吟片刻,才道:“某这里有个节度巡官的缺。”
孙鹤眼神微动。
节度巡官——这个位子不大,品级也不显眼,却是步入节度府核心僚佐的关键职务。
节帅出征、巡行时,巡官随行,处理军中临时文书、核查粮草。
平日里协助判官处理公务。
而李仲穆麾下并没有判官,这个位子一直空着。
文官最高的就是掌书记孙鹤,所以协助,便是协助孙鹤。
“你可愿意?”李仲穆看向冯道。
冯道愣了一瞬,随即躬身一礼,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属下愿意!多谢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
冯道再行一礼,转身出了院子。
孙鹤这才开口,“节帅,周武一事,究竟是……”
李仲穆先示意他坐下,随后才道:“他被枭的人收买了。”
“萧?”孙鹤眉头一皱。
“夜枭的枭。”李仲穆语气平淡,“朱温手下的一个情报组织。”
孙鹤神色骤凝。
他作为一镇掌书记,自然知道不少藩镇都有探子细作,可“枭”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
连他都不知道,说明这个组织的隐秘程度,很高。
李仲穆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向孙鹤递去。
“看看这个。”
孙鹤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待他看完,脸色更是阴沉。
那上面写的全是李仲穆到义昌之后做过的事——与氏叔琮争斗、暗中安插亲信、截取海盐之利……
他算是明白为何节帅动这么大的火了。
只是他尚有一事不解:“节帅,这张纸,是谁送来的?”
“二郎君。”
孙鹤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友珪?他怎么会把手伸到义昌来?
李仲穆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朱公暂离汴州,某猜测这个组织便暂交大郎君代管。”
“大郎君批了某的募兵信,又命人送了一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和一张空白信笺——敲打某。”
说到这儿,他轻笑了声:“可有趣的是,送信来的三人里,大郎君、二郎君、三郎君的人皆在……”
孙鹤脸色都变了,“三位郎君,竟都把手伸到了义昌?”
“对。”李仲穆接着道,“大郎君敲打某,二郎君威胁某,三郎君虽说没有直接动作。”
“只怕也是想坐山观虎斗。”
孙鹤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开口:
“朱公如今不过五十出头,尚能披重甲、食鹿血。”
眼下之意,老子尚且龙精虎猛,几个儿子便这般明争暗斗了?
李仲穆没接这话,从椅上站起来,往堂内走去。
孙鹤起身跟上。
黄狗正站在一侧,垂手而立,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见李仲穆走来,他抱拳躬身,不敢抬头。
李仲穆经过他身侧时,脚步一顿。
“以后,再有此事,某便要重新考虑人选了。”
黄狗身子一震,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节帅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李仲穆沉声道,“把该查的查清楚,余下的看好了。某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诺!”黄狗沉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