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偏堂里灯火通明。
那名女子被两名亲卫反剪着双臂押了进来,黑衣黑甲,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亲卫将她按在堂中跪定,伸手扯下那块黑布。
一张脸露了出来——瓜子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唇形饱满,肤色白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即便此刻被擒,眼睛也直直看着坐在案后的李仲穆。
李仲穆看着这张脸,眉头顿时皱起。
他绝对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搜身。”他开口。
两名亲卫应了一声,那女子却喝道,“别碰我!”
想起她的身份,李仲穆还是皱眉道了句,“叫两个侍女来。”
“诺!”
待两名侍女进来,那女子便从头到脚被搜了一遍。
腰带解了,袖口翻了,靴筒也摸了,可除了李仲穆手上那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外,再没搜出任何东西。
待侍女退下,李仲穆沉声开口:“大郎君派你来的?”
那女子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语气平淡道:“不是大郎君。”
“那是谁?”
“是郎君派妾来的。”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
郎君?这个称呼太过宽泛,便是敢来自己这儿的,也不在少数。
他一时分不清对方指的是谁,便没有贸然接话。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微微活动了一下被反绑的手腕,声音柔了几分:
“李帅不如先把妾松绑?这样捆着,妾不好细说。”
李仲穆冷笑了一声。
方才在屋子里,这女人从他侧肋划过去的那一刀,再偏半寸便是肠穿肚烂。
出手狠辣,没有半分犹豫。
自己先前犹豫,还在试探此人是否是大郎君之人,既然不是……
李仲穆冷声开口:“你以为凭这块令牌和胡乱攀咬,就能活?”
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仲穆,声音竟带了笑意:“不可以吗?李帅敢杀妾吗?”
李仲穆一时沉默了,这话倒是刺中了他的顾虑。
一个夜闯节度使府、持刃行刺的刺客,杀了便杀了。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背后到底站着谁。
“给她松绑。”他终于开口。
两名亲卫闻言,上前解了绑绳。
那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微微欠身道:“多谢李帅。”
“你现在可以说了。”李仲穆看着她。
那女子却往左右扫了眼,目光从秦虎和几名亲卫脸上掠过,语气轻描淡写:
“妾要说的话,恐怕不好有这么多人听。”
秦虎脸色当场就变了,这贱婢事太多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仲穆沉吟一瞬,摆了摆手:“都退下。”
“节帅!”秦虎开口。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秦虎咬了咬牙,终是抱拳应了一声“诺”,领着几名亲卫退出了偏堂。
帘子落下,门外很快响起秦虎压低的吩咐声——今晚值守内院的那些亲卫全被贬到外院受罚去了。
偏堂里只剩李仲穆和那个女子,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李仲穆压着怒意开口,“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言下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那女子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案前几步处,微微欠身,一双上挑的眼睛在烛火下愈发显得媚气:
“郎君可是很欣赏李帅的。”
话落,她的手指探向自己胸口。
李仲穆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可那女子并没有抽出什么,而是从胸口衣襟里的沟里,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来。
纸被体温烘得微微发软,她双手捧着递上前来。
这等位置,难怪刚才搜身没被发现。
李仲穆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他做的大多数事——与氏叔琮争斗安插亲信、暗中窃取海盐利、派单廷珪北上瀛州抢马、甚至包括他给朱友裕写的那封“募兵”信。
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这封信看完,李仲穆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这些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秦虎、黄狗、李进、孙鹤、王彦章……
以及参与其事的亲卫外,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他心下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事,私底下哪个藩镇节帅不做?上不了四两的秤。
可一旦被有心人收拢起来,整理成一张纸,摆在了明面上,便是一千斤也打不住。
“你们想做什么?”李仲穆抬起头,看着那女子,声音沉了下来。
那女子却没直接回答。
她站直了身子,那双狐媚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缓缓开口:“二郎君可是很欣赏您呢。”
李仲穆眼神一凝,朱友珪?!是他!
“某与二郎君素未见面,谈何欣赏?”
那女子笑了笑:“怎么没有?东平王府里,您们不是见过一面吗?”
李仲穆没有接话,思绪飞转。
当初他去东平王府看望张惠,确实匆匆见过一个面容阴翳的年轻男人。
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妩媚、身材窈窕的女人。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就是朱友珪。
而眼前这个女人,他猛地想起来了!
竟和朱友珪身边那个妩媚的女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他神色沉凝下来,自己是朱友裕的人,可如今朱友珪却派人来威胁他。
这说明什么?朱友珪不甘心只做一个藩王次子!
“二郎君想让某做什么?”李仲穆故意顺着话,沉声问道。
那女子看向李仲穆,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二郎君没想让李帅做什么。”
李仲穆眉头微挑。
那女子接着道:“二郎君只是对李帅的能力颇为欣赏,想认识认识。”
她顿了顿,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李帅从一介降卒,短短数年便官拜节度使、检校太尉,又得天子赐姓。”
“二郎君说,像李帅这样的人,放眼宣武上下,挑不出第二个。”
李仲穆闻言冷笑,“所以二郎君便派人夜闯某的宅子,持刃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