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李仲穆仍是在处理公务。
书房里案上摞着四州送来的兵册,一摞摞码得老高,从景州、棣州、德州到沧州,每一册都记着新募兵卒的姓名、籍贯、年龄、身量。
他翻得不算快。
孙鹤坐在下首另一张案后,也拿着几卷文书,正用一支细笔在上面圈点。
前几日两人便聊过晋阳的事。
孙鹤当时便言,“三晋主力被氏叔琮正面击溃,一死便是两万余,连李廷鸾都被擒了,兵器辎重丢了个干净!”
“可谓一溃千里。”
“晋阳城再坚固,可城里能守的兵还有多少?便是李嗣昭、周德威收拢残部回去,不过二三万。”
“而氏叔琮围城,修的壁垒、挖的壕沟,四面合围,昼夜不停攻城。当初围晋阳,是恰逢大雨,这一次,可没有那场雨了。”
李仲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倒不是替李克用惋惜,他是想起自己跟李嗣昭、周德威交过手的那几次。
这两人,好像就没怎么赢过。
当初他跟随葛从周的时候,这俩人被葛从周暴打;如今他们又被氏叔琮给暴打了。
可你要说这俩人弱,两人却又皆是智勇双全,数一数二的帅才……
李仲穆当时没再多想,把这话头收了回来。
眼下他手头的事还多着呢。
四州募兵已毕,兵册陆续送到,细则他还要看过——青壮的比例、试练的评级。
这些东西看着琐碎,可都是他将来掌控这支军队的根基。
下午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摞兵册翻完,合上放在案边。
景州募了两千余,棣州两千余,德州一千五百余,沧州牙军又补了三百。
加上原有的兵额和从瀛州收编的降骑,义昌四州的战兵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八千出头。
离孙鹤定的两万还有一点距离,可已经超出他原先的预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颈。
朱琳琅现在分了不少账册给了青萝,虽说府库没啥钱了,但这些私产,还是有着不少。
每月的营收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钱。
两人一起打理,倒给李仲穆省了不少的事。
到了晚上,李仲穆用了些饭,又看了一会儿军报,便回了房间。
今晚他睡在青萝这边。
自从朱琳琅进了门,李仲穆便定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周里总有两天宿在青萝处。
今日便轮到青萝了,一阵忙活后,青萝先躺下了,裹着被子蜷在里侧。
李仲穆靠在外侧睡下。
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不时的风声,还有远处巡夜亲卫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仲穆猛得睁开了眼。
外面有“动静”,绝不是巡夜亲卫换班的脚步声——那声音他早已熟悉。
他听到的,是极轻的、贴着地面的细碎声响。
李仲穆神色骤凝。
他侧耳听了几息,判断出那声音就在门外,离房门不过几步远。
伸手轻轻推了下身侧的青萝。
青萝没睡深,被他这一推便醒了,正要开口,李仲穆的手按在她的唇上,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出声。
青萝没有出声,黑暗中,她看不清李仲穆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
只得一动不动地蜷在被子里。
门外那道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接着,门被极轻地推了一下——没有开。
外面的人似乎在试探。
李仲穆没有动。
门又被推了一下,这次推开了一条缝,一缕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一道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极为熟练。
那人身形不高,贴地而走,脚下几乎没有声响。随后往床边摸去,手先探向枕头的位置。
李仲穆没有给她触到枕头的机会——就在那只手快要伸来,那原本纹丝不动的身子猛得一动,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那人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抽出短刃,顺势刺来。
李仲穆侧身让过,右手收紧力道,将她的手腕往下一拧。
那人闷哼一声,却硬是没撒手,反手一转,短刃直直划向李仲穆的肋下。
李仲穆身子一侧,刀刃擦着内衬划过,留下一道浅口子。
不等那人再动,他的左手已经钳住了她持刃的手腕,两只手一锁,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
那人脚下不稳,撞在床沿上,短刃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声响一出,门外的亲卫顿时被惊动了。
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秦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节帅!?”
李仲穆没有回头,他的膝盖已经压住了那人的腰背,是个女子。
李仲穆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右手握拳,高高举起。
只半瞬工夫,李仲穆的拳风便轰向了那人后脑,劲道极为沉猛。
可就在这一瞬,那略带惶恐的三字从那女子嘴里吐出。
“大郎君……”
拳头硬生生顿在半空,离她后脑不过半寸,拳风却收不住了,将那女子的头发吹得散乱开来,其中几缕贴着冷汗黏在脖颈。
未等李仲穆开口,那女子身子一拧,怀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了地上。
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李仲穆抬眼看去,那上面的纹路、小字清清楚楚——忠武军马军指挥使!
李仲穆将手收回,捡起地上那块令牌。
令牌拿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不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她伏在地上,肩膀起伏,身形不高。
前后不过几瞬功夫,秦虎等人见李仲穆不应,正要冲进。
“都别进来。”李仲穆突然开口。
门外的秦虎应声,但仍是挥手,亲卫纷纷散开,将两侧全部围住。
李仲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子,心下念头飞转。
这块令牌,怎么会在这女子身上?是朱友裕派来的?还是这女子从哪里偷来的?
他正要开口问,帘子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青萝披着外衣出来。
她方才一直缩在被子里,直到听见外面动静小了,才敢下床。
她走到外间,一眼看见地上的女子,又看了看李仲穆手里的令牌,脸上没有慌张,轻声开口。
“怎么了?”
李仲穆摇了摇头,“无事。”
青萝会意,走到门口,朝外头唤了一句:“秦虎。”
门外的秦虎立刻应道:“青娘子。”
“没事了,都退下吧。”
秦虎当然没有走,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门口的方向。
虽然隔着门板,但青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青萝这才走出,对上秦虎那询问的眼神,平静道:“节帅无恙,退下便是。”
秦虎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道“是”。
随后一挥手,众多亲卫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渐渐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