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河中大营的中军帐内
朱温坐在上首,案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军报。
第一封是氏叔琮从晋阳城下送来的,说围城已有十余日,城中守军从万余人涨到了两万余人,一时难下。
朱温将晋阳那封军报看完,却是大笑。
帐中诸将不知信中内容,皆抬头看向他,李振坐在下首,率先开口:
“大王何故发笑?”
朱温将晋阳的军报往案上一拍,语气畅快:
“晋阳已成孤城一座!”
“那独眼沙陀如今就缩在城里,连头都不敢伸出来!”
诸将闻言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起身抱拳,齐声恭贺: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晋阳一破,河东便入大王彀中!”
朱温笑声未歇,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落座。
良久,待诸将退下,朱温神色才平淡下来。
李振见此开口:
“大王,晋阳城坚,若军心可用,围城月余,也未必能下。何况,若围得太久,李克用困兽犹斗,反而不好收拾。”
朱温笑意更淡,声音沉浑道:“孤自然知道。无妨,孤围住他,令他不敢出来,便够了。”
话落,他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舆图上。
李振顺着朱温的目光看去,只见两字被朱笔圈起——凤翔!
李振见此开口:“大王的意思是,攻打凤翔?”
“对!”朱温冷声开口,“李茂贞想据关中握天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传孤令,将友宁调回关中,攻讨凤翔!!”
晋阳、凤翔,他全都要!
……
天下一时,四处战起。
而汴州却在朱友裕的代掌之下,仍有条不紊。
其城外十余里处,有一座大山,山中深处,藏着一处极隐秘的所在。
从外表看,那不过是山腰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乱石嶙峋,草木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可若沿着山道往深处走,穿过几道看似荒废的碎石堆,便能看见一道极窄的隘口。
隘口两侧,立着数名黑衣黑甲的护卫,横刀在侧,眼神冰冷。
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间演武场,四面环山,中间被平整成一片方圆里长的平地。
演武场四周,立着数十栋屋子,全是灰石、沉木砌成,矮的不过两层,高的有四五层,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坡地上。
楼与楼之间,有廊道相连,往来的人影清一色黑衣黑甲,脚步迅捷。
防卫极严,光是外围的暗哨,便有数十处之多,足见其戒备森严!
而此地便是朱温麾下最为隐秘的一支队伍——枭!
地处四战之地的朱温,迎战四面之敌,开疆扩土,除其自身魄力外,最大的功臣之一便是情报。
而枭,便是朱温麾下负责此事的组织。
其历经多年,如今早已遍布天下。
共分四大都——仁义都、礼智都、忠信都、孝忍都……
院外
一名身形消瘦、约莫三十余岁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透着阴翳,正是枭的副指挥使李显郅。
他刚跨过门槛,迎面便走来一个稍胖的男人,朝他抱拳一礼,开口便道:“指挥!”
李显郅脚步不停,淡淡纠正道:“是副指挥。”
那稍胖的男人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
“您瞧属下这嘴,属下失言…属下失言……”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跟上李显郅的步子。
一路上凡有看见二人者,皆是立足原地,抱拳躬身。
李显郅在前,那稍胖的男人在后,两人皆进了后堂。
后堂的陈设若不看材质,倒是颇为简朴。
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涵盖了整个中原乃至天下。
河北、河东、关中,甚至连淮南、两浙、剑南都有标注。
长案上,已经铺着一张展开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显郅在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那张信纸,片刻之后,伸手从一摞信纸中抽出一张,搁在面前,低头看了起来。
那稍胖的男人站在下首,也凑眼看去。
那摞信纸上,写的全是朱温麾下各路藩镇节帅之事。
赵匡凝、韩建、赵珝,这些名字赫然在列。
而李显郅抽出来的那一张,写的是——李仲穆!
而那稍胖的男人正是枭的忠信都都头,赵擅度。
他凑着眼看了几瞬,见李显郅盯着李仲穆那张信纸看了许久,便往前迈了一步,低声开口:
“指挥,前日那赵节帅,托人送了‘特产’过来,说是‘孝敬’。属下让人收了,弟兄们也都分了些。”
他顿了顿,见李显郅没有接话,又补了句:“弟兄们都拿过了,属下也拿了。”
李显郅这才抬眼看他,赵擅度被这一看,讪讪笑了下,没再说下去。
李显郅重新看向李仲穆那张信纸,沉吟片刻,将一侧的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不大,可里头已放了两三份信纸,他将这一张也放了进去,然后合上盒盖。
看似无意的说起,“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就不必去劳烦朱公或大郎君了。”
赵擅度低头称“是”,眼底却是掠过异色。
捕风捉影?怕不是收钱办事吧。
但他自然没有开口,枭这个组织,本就是李振一手创立的,而这李显郅是李振侄儿。
眼看李显郅没有再说,赵擅度识趣开口,“那属下告退。”
“嗯……”
待赵擅度退出后堂时,心下念头涌起:这位副指挥,聪明是有的,但太贪了。
跟他那个叔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夜色渐深
汴州城内,朱友裕的宅邸
书房里,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李仲穆从义昌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写得恳切,说了义昌募兵、整军之事,最后落脚到一句。
“此事干系重大,末将不敢专擅,特此禀报。若大郎君以为不妥,请速示下。”
朱友裕看了遍,正要拿起笔,蘸墨,批上一个“可”字,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引着一人走了进来,来人正是赵擅度。
赵擅度朝朱友裕抱拳一礼,朱友裕却没开口。
赵擅度躬身立着,眼睛瞥了一眼案上那封信,认出了李仲穆的笔迹。
朱友裕没有避他,笔却停下。
只听一声响起,“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赵擅度恭敬开口:“禀大郎君……”
“赵匡凝的进奏官前日宴请了王府两位虞侯。昨日有生面孔进了城,是淮南那边的……”
诸多事宜,一一说出。
朱友裕听完,稍稍颔首。
末了,赵擅度补了一句:“对了,大郎君,义昌那边,属下有一事要禀。”
朱友裕抬眼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
赵擅度被他这一看,心里反而拿不准了,犹豫了一瞬,才把李仲穆那边的动向择要说了。
他没有提李显郅压信的事,只说李仲穆在义昌的整军力度不小,四州募兵、扩马。
朱友裕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大郎君觉得…这李仲穆……”赵擅度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恭敬。
朱友裕没有马上接话。
良久,才沉吟道:“如今各路藩镇募养兵马,是常有的事。”
“义昌募兵,汴州没给他一分一毫,他反而给汴州送盐送钱……”
话一边说着,朱友裕手上动作再起,那个“可”字终究是批了下来。
这一幕自然被赵擅度看见,忙声称“是”,心下却叹李仲穆好命。
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朱温有意朱友裕为“世子”。
“将信委人送去,明白吗?”
话落,只听一声“哐当”轻响,一枚令牌被朱友裕随手抛在案上。
赵擅度低头看去,那令牌上赫然刻着一行字,写得清楚——忠武军马军指挥使。
“属下明白。”赵擅度心下会意,拿起那两封信和令牌,抱拳一礼,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