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持续了不短的日子。
这一日,王仲穆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拿着布条擦着酒渍。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留守在宅子里的亲卫快步走进,到他跟前抱拳道:
“指挥,有人找。是个小娘子,说有事要见您。”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一顿,猜到可能是谁。
毕竟,自己这边可是忙活了不少天。
他把布条一搁,拍了拍衣摆上的柴灰,随手拎起一个酒坛,便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等他回了城,到了自家宅子门口,远远便看见一个鹅蛋脸、眉眼清秀的姑娘站在巷口。
不是青萝又是谁?
青萝今日换了身淡黄色衫子,发间簪了支银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
看见王仲穆从巷口走过来,她脸上绽出笑,快步迎上前来,敛衽一礼:“都头。”
“青娘子怎么来了?”王仲穆站定脚步,“可是你家小娘子回话了?”
青萝直起身,眼角的笑意还在:
“都头猜得倒准。小娘子让婢子来请都头,说酒的事,想当面与都头商议。”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小娘子在临漳楼订了间雅间,让婢子来引都头过去。”
王仲穆应了声“好”。
青萝领着王仲穆穿过两条街,上了临漳楼二楼。
上次王珩请他吃饭便是在这儿。
今天楼上雅间格外安静,门口站着两个王家的健仆,见青萝引着人上来,躬身让到两侧。
雅间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位置。
她今日穿着月白衫子,外罩水绿半臂,发间只簪着支素银簪子,和初见时一样清冷素净。
身后站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刘翁,正微微躬身,低声同她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王瑶宁抬起头,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王都头,请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
王仲穆抱拳回了一礼,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
青萝则走到王瑶宁身侧站定,和刘翁一左一右。
“上回青萝回来,说都头有一门酿酒的秘法。”王瑶宁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直入正题。
“恰好我王家在洺州城里也有几间酒铺,若都头的酒真如青萝说的那般好,倒是可以谈一谈。”
王仲穆将那坛酒往桌上一搁,拍开泥封。
坛口一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弥漫开来,连站在窗边的刘翁都不自觉地动了动鼻翼。
王瑶宁的眉头也微挑了下。
她不喝酒,但她打理家中商行的这几年,见过的酒不在少数,光是这股香气,便不是寻常街面上那些能比的。
“青萝,去取只干净的碗来。”王瑶宁偏过头吩咐了句。
青萝应声出了雅间,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白瓷小碗回来,双手搁在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端起酒坛,往白瓷碗里斟了小半碗。酒液清亮如水,在碗中微微晃动,酒香愈发浓烈。
王瑶宁看了那碗酒一眼,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刘翁递了个眼色。
刘翁会意,上前一步,双手端起那只白瓷小碗,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刘翁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闭上眼,让酒液在舌尖停了片刻,喉结微微一滚,将酒咽了下去,然后睁开眼,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又抬头看了看王仲穆。
“如何?”王瑶宁问。
“回小娘子,老奴在府里管了这些年的酒窖,也尝过不少好酒。”
刘翁将白瓷碗轻轻搁回桌上,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叹,“这酒……入喉如刀,余味却醇。”
“比汴州送来的那些上等烧酒还要烈上三分。若是拿出去卖,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瑶宁微微点头,心里清楚,能从刘翁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已是对这坛酒极高的认可了。
“秘法是祖上传下来的,某不过照做罢了。”王仲穆适时开口。
王瑶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这酒与寻常街面上卖的淡酒不同,蒸完之后须再蒸一遍,把酒头倒掉,只留中间最烈的那一截。”
“五缸酒醅能出小半坛,费工费时。第一批只试了二十来缸,量还不大。”
“不过往后熟练了,不会这般浪费,出酒还能再多些。”
“酿一批酒,从泡粮到出酒,需多少时日?”王瑶宁开口问道。
“算上发酵,前后不过二十几日。”王仲穆回道。
“能出多少酒?”
“二十缸酒醅,能出两坛左右。”
王瑶宁点了点头,又问了句:“比之方才那碗如何?”
王仲穆坦然道:“一般无二。”
王瑶宁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偏过头看了刘翁一眼。
刘翁微微点头,示意方才那碗酒的成色不作假。
两人一来一回谈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青萝又替两人添了两回茶,刘翁始终站在王瑶宁身后,一言不发,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偶尔看向王仲穆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瑶宁端起茶盏喝了口,放下时瓷盏在案几上发出极轻的磕响。
“都头,这买卖若要长久做下去,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为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仲穆。
“王家虽有商行渠道,但酒要进城、要上架、要打点各处关节,这些都不是小事。”
“洺州地面上,巡城的兵卒、管市的吏目、留后府里经手批文的诸位——哪一处不得照应到?”
王仲穆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这酒所得利润,你我四二。”王瑶宁顿了顿,补了句。
“剩下四成,专作各处打点之用。这笔钱王家不经手,挂在都头名下,由都头自行支配。”
“四二?”王仲穆眉头微挑。
“都头,”王瑶宁语气依旧平淡,“王家四成,你二成,剩下四成是孝敬。”
王仲穆轻笑,语气却是不善,“可是小娘子一句话就想要了我四成?”
王瑶宁回道:“都头这酒是好酒,可放眼整个洺州城,敢说稳稳吃下的,除了我们王家这商号,恐怕也没别人了。”
两人对视,显然还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