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找好的那座旧庄子在洺州城外西北角,离城三、四里地。
背靠着一道矮矮的山梁,周围全是荒田,最近的农家也在半里之外。
院墙还算完整,灶房修缮之后也勉强能用。
郑五按王仲穆的步骤,把粮食发酵成酒醅前,王仲穆去看过一次,地方够偏。
便让秦虎带人把灶房彻底收拾出来,大灶台重新抹了泥,铜管和冷水桶也按他的要求一一装好。
等酒醅完成,王仲穆亲自带上郑五、王进、赵五、秦虎和几个信得过的亲卫,天还没亮透便出了城,直奔那座庄子。
到了地方,王仲穆站在灶房门口,扫了一眼已经架好的大铁锅、木桶盖子和那根从小窗穿出去的铜管。
偏过头对郑五说:“你领头。某在边上看着。”
郑五应了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膀子。
他在后厨帮了好几年的工,虽说没亲手蒸过几次酒,但见过的次数比旁人多得多。
王仲穆又补了一句:“按某说的法子来,蒸完之后再蒸一遍,把酒头倒掉,火候稳住,别忽大忽小。”
郑五点点头,蹲到灶前,深吸一口气,点上了火。
头一批没有多弄,只泡了五缸酒醅。
郑五领着两个亲卫把其中一缸搬到灶房,倒进大锅里,盖上木桶盖子,四周用湿布裹严实了。
铜管那头接着一个干净的空酒坛。冷水桶里灌满了从庄子后面溪里挑来的凉水。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热气从灶膛口涌出来,烤得郑五满脸通红。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铜管口开始往下滴液体。
一滴,两滴,然后渐渐连成一条极细的线,淌进下面的空酒坛里。
起初淌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郑五把那头一截倒掉了。
这叫酒头,杂质多,不能喝。
倒掉约莫大半碗之后,淌出来的液体渐渐清亮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郑五拿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
他转过头朝王仲穆喊:“主家!出来了!这酒比寻常的酒烈得多!”
王进早就等在边上,闻言,一把抢过碗舀了小半碗灌下去。
喉咙上下瞬间滚了几滚,咂着嘴道,“痛快,够烈!”
秦虎端碗喝了一口,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只有王仲穆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这酒确实比寻常的酒烈,但跟他想要的还差着一大截。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对郑五说:“还不够。再蒸一遍。”
郑五便指挥几个亲卫把第一遍蒸出来的酒重新倒回锅里。
加了新的酒糟,又把灶火烧旺。
可第二遍蒸出来,味道虽然又浓了些,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
郑五蹲在灶前,拿袖子擦了好几次汗,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王仲穆没有怪他,蹲下身子和他一起看灶膛里的火候。
他自己也没亲手蒸过酒,属于只知道原理,不知道火候的那种。
而火候这种事,书本上写不来,全是靠反复试出来的。
几日下来,直到五缸酒醅全部蒸完,总共才出了小半坛酒。
王仲穆尝了之后,还是不满意。
后面,郑五改了法子。他把酒醅先滤了一遍,只留下清汁上锅蒸,蒸完之后再蒸第二遍。
出来的酒比头一天清亮了不少,入口也更顺。
但王仲穆尝了之后,还是说不够烈。
郑五蹲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捏着围裙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王进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阿兄,要不算了?”
“你看,光是做这些酒醅就花了不少,那根铜管也是找铜匠现打的,还有粮食……”
“再说了,这酒也够烈了……”
提到铜管,王仲穆突然想起了什么。
伸手比划了下铜管的长度——从灶台到冷水桶,中间拐了个弯。
“铜管太长,蒸气走到一半就凉了,还没到那头就凝在管子里。截短!”
郑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对对!主家说得对!小的怎么没想到!”
秦虎一听,便朝身侧两个亲卫抬了抬下巴:“你们俩,去把铜管锯短一截,利索点。”
两名亲卫应声上前,一人按住铜管,一人抄起锯子便锯了下去。
铜屑簌簌落在灶台上,不过片刻功夫便锯好了,随后两人重新将截短的铜管接了上去。
铜管截短之后,灶火烧得比前两天更旺。
王仲穆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会儿灶膛里的火势,开口道:“郑五,火候稳住,别忽大忽小。”
“是,主家!”郑五头也不回地应了声,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灶膛里的火势,手握着添柴的火钳,一刻不敢松。
王仲穆又偏过头,朝秦虎和黄狗那边开了口:“冷水桶那边派个人盯着,水不够凉了马上换溪水。”
秦虎点头应下,转身朝黄狗挥了挥手:“黄狗,你去盯着水桶。”
黄狗应了一声,大步走到木桶旁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咧嘴道:“指挥放心,凉得很!”
这一次,铜管口淌出来的酒液比前两天更清,酒香也更浓。
郑五拿手指沾了一滴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得惊喜,猛地转过头朝王仲穆喊道:
“主家!这酒又烈了不少!你再尝尝!”
众人闻言,也纷纷上前尝了起来。
这些日子,众人也尝了不少……
秦虎接过碗灌了一口,伸手抹了抹嘴角:“够劲。指挥,这回真成了。”
赵五端碗灌了口,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王仲穆用力点了点头:
“穆哥,这酒好,入喉跟刀子似的。”
王进早喝得脚步发飘,一只手撑在灶台边上,舌头都大了几分:
“再……再给一碗!阿兄,这酒……嗝……这酒真他娘的带劲!”
王仲穆端起碗抿了口后,心里有了数,大概是临近三十度的样子,在这乱世,已是难得的稀罕物。
“不错,但还能再烈些。”
达到三十度,他心里暗道。
王进瘫在一侧墙壁上,闻言,打着酒嗝嚷嚷道:“阿兄,这酒烈得能把人喉咙烧穿,再烈就喝不了了。”
“咱几个可算是能喝的了,这才几碗就…”
说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就倒了……?”
“再说了,这些日子都花了多少贯了……”
王仲穆倒是不急这个,这酒本就不是酿给普通百姓的,而是作为稀罕物,流通在上层。
那些人可不差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