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王家宅子里
青萝穿过前院,手里拿着刚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账本,脸上的表情早换了。
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步子不紧不慢。
沿途几个端着木盆的小丫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便连忙退到廊柱边上,低下头去。
似王家这种世家大族,高门大院里的人家,丫鬟也是有高低贵贱的。
最末一等是院子里做粗活的粗使丫头,洗衣裳的、劈柴的、扫院子的,大多是从牙行里随便买来的。
年纪小则十来岁,大则三四十,穿的是府里统一发的衫子。
再高一等是留在院子里做些细活的,端茶递水、收拾书房、伺候花厅。
这类丫鬟多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从小在府里长大,规矩学得齐全,衣裳也体面。
而第一等,就是青萝这样跟在小娘子身边的,最得主家信任。
王珩出门办事时她便跟在王瑶宁身边打理家中庶务,几年下来,俨然已是个管家姑娘。
而似她这样的贴身大丫鬟,将来小娘子嫁到哪,她便跟到哪,多半是要做妾的。
所以她们学的就是琴棋书画、看账理事,样样都要拿得出手,以便未来能在夫家替娘子撑住场面。
穿过内院的月洞门,便到了后宅。
后宅的院子比前院清幽得多,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就是丫鬟们常爬上去偷看隔壁院子的那棵。
此刻几个丫鬟正蹲在树下洗衣裳,见青萝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青萝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直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衫子,外头披了件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子。
榻边的案几上摆着几只巴掌大的木质小玩意儿——一只木雕小鸟、小狗,还有一架小小的水车。
这些玩意儿做工极精巧,鸟喙和翅膀都能活动,狗尾巴还能左右摇摆。
王瑶宁手里正拨弄着那只木鸟的翅膀,动作很慢,似乎有些走神。
她平日里除了去铺子核账,大多数时候便是待在这后院里,读书、写字、拨弄这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还会发呆。
青萝在花厅门口停住,将账本藏在身后,脸上那副冷淡端庄的表情瞬间换了。
嘴角微微弯起,眼睛亮了几分,又变回了那个跟在小娘子身边嬉笑打闹的丫头。
她踮着脚尖,压低步子,悄悄走到王瑶宁身后。
王瑶宁正低头拨弄那只木鸟,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手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回头。
青萝从身后把手伸过去,将账本轻轻搁在案几上。
“小娘子,城东那间铺子的账核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掌柜没说实话,仓库里有一批布被虫蛀了,他怕被责罚,藏着没报。”
王瑶宁接过账本翻了翻,目光在最后几页停了一瞬,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青萝便知道这事小娘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没再多嘴。
她在一旁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压低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娘子可知道婢子今日在街上,碰到谁了?”
王瑶宁这会儿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那只巴掌大的木雕水车。
听见这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下:
“碰到谁了?”
“那隔壁的——”青萝故意把话头拖长,等王瑶宁抬起头来才把后半截补上,“王都头。”
王瑶宁看了她眼,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拨弄那只木鸟的翅膀。
“街上碰到个人有什么稀奇。”
“是不稀奇。可若是那王都头——”青萝压低了声音,“特地拉着婢子问大郎君在不在府上呢?”
王瑶宁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沉默了一瞬,才又拨了下木鸟的翅膀,问:“他要寻大兄?”
“是啊!”青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婢子同他说大郎君昨日才离了洺州。他说那便不巧了,正要走呢。”
她故意把话卡在这里,等着王瑶宁追问。
王瑶宁果然追问了一句:“他没说是什么事?”
“说了。”青萝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都头说他有一门祖传的酿酒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一碗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他想委托咱们王家的商行来卖,说是保管能卖个好价钱。”
“酿酒?”王瑶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那人要寻大兄,多半是为了军中一些事,又或者是什么旁的往来。
没想到是来做买卖的。
“他一个都头,怎么想起做买卖来了?”
“婢子也是这么问他的呀。”青萝忍着笑,学着王仲穆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
“不瞒青娘子,某手里有一门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一碗便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他说了老半天,婢子便问他——都头可是缺钱了?他那个脸色,当时就变了!”
王瑶宁嘴角微微一弯,拿起案几上那只木头小狗,捏着狗尾巴摇了摇:“他怎么说?”
“他说——”青萝又学着王仲穆的样子,努力板着脸,“青娘子可是不信某?”
王瑶宁终于没忍住笑了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很快便被收住了。
待笑声停下,她问:“到底是个怎么事?”
青萝便接着说,王仲穆起初问完大郎君在否之后的事。
她怎么跟他说大郎君不在、小娘子倒是在府上,又怎么故意停下来不说,让他自己去领会。
说到自己开口要蜜饯时,王瑶宁看了她眼,“你倒是不客气”。
青萝小脸一红,接着开口,“没曾想,他竟真去了。”
说到这里,语气竟透着丝丝甜意。
王瑶宁听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没有马上说话。
良久,她垂下眼,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青萝愣了下,手里还捧着那盒蜜饯,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把蜜饯搁在案几边上,低下头,耳根却已红了:“婢子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日他在巷口出手的时候,是真的厉害。那几个兵痞连他一刀都没接住。”青萝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王瑶宁没有再说什么。
她何尝看不出自己这朝夕相伴的丫头起了春心。
“他那酒的事情,等他真酿出第一批来再说。”王瑶宁收回手,重新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城东那间铺子的掌柜,明天你去换掉。库房里那批虫蛀的布,让他照价赔。”
“是。”青萝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