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说到这里,那青萝便停下了。
始终扬着张脸,面带淡笑的看着他。
王仲穆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忽然觉得这小丫鬟“难应付”得很。
这时街上,早有人不时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无它,一个魁梧军汉,一个娇小娘子,站在街边对视,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惹眼。
“那,青娘子,”王仲穆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又缓了几分,“可有什么需要某做的,但说无妨。”
青萝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婢子喜欢吃甜食。”
王仲穆愣了一下。这个要求,倒是比他预想的简单得多。
他环顾四周,街边的铺子大多是铁匠铺、布庄、粮行,卖吃食的倒也有几家。
没记错的话,街口那边就有一家蜜饯铺子。
想到这儿,他道了句,“青娘子稍等。”
说罢,便转身走向街口那家蜜饯铺子走去。
可那青萝却像是没听见,一直跟在他身后,却也不说话。
直到接过蜜饯,脸上的笑意又甜了几分,才又开口道:“都头随婢子来。”
她领着王仲穆穿过半条街,在一间极宽敞的铺子门前停下。
这是王家在洺州城里最大的一间铺面,专门经营布匹和药材,上下两层,门面比方才那家铁匠铺还要阔上几分。
铺门敞着,里头七八个伙计和掌柜正各自忙碌着,翻账本的沙沙声、伙计报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可当青萝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铺子里所有声音都顿了一瞬。
几个伙计、掌柜纷纷躬直身子。
王仲穆站在青萝身侧,将那些伙计和掌柜的神色尽收眼底。
竟都透着几分畏惧。
此时,青萝早收起了方才街头那个嬉笑娇嗔的模样,脸上透着冷淡。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你们都在前院待着,我与这位郎君在后院有要事要谈,不可打扰。”
“是。”掌柜带头应了一声,几个伙计也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青萝不再理会他们,领着王仲穆穿过前院,往后面走去。
王仲穆跟在她身后,这个方才还鼓着腮帮子的小丫鬟,似乎在王家地位不低。
两人到了后院,青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那副冷淡端庄的模样收了收,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小丫鬟,开口问道:
“都头方才说有事要寻大郎君,不知是什么事?”
王仲穆这会儿彻底确认了——这个青萝在王家绝非寻常丫鬟。
多半是个管家娘子。
王仲穆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语气也比方才热切了几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道:
“不瞒青娘子,某家里祖传一门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
“不是街面上那种寻常淡酒,那酒味道醇厚得多,一碗便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若是售卖,价钱定能比现在市面上的酒高出好几成。”
青萝听着,不时点点头,可脸上始终不显什么惊讶之色。
等王仲穆说完了,她才微微歪了歪头,开口问了一句:“都头可是缺钱了?”
王仲穆一愣。
合着他说了这许多,这小丫头以为自己在扯?
“青娘子,”王仲穆压下心底的无奈,直接开口问道,“可是不信某?”
青萝连忙把两只小手往前摆了摆,像是在急着否认什么。
王仲穆看见她那副慌张的模样,心里反倒更无奈了。
在营里跟那群丘八糙汉商量点事,那是大碗喝酒,用力拍桌子,嗓子一吼就定了。
怎么现在跟个小丫鬟谈正经的买卖,反倒比跟吴钊斗心眼还费劲?
然后他看见青萝的脸,在那两只小手摆完之后,慢慢地红了。
“都头,我自是相信的。”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那日,若不是……”
说到最后,那声音几乎成了蚊子哼,头也随之低下。
王仲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至少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不是,你脸红什么呀?
自己说的可是真的,于他而言,这种蒸馏酒,说白了就是口大锅、管子,门槛低得很。
至于人手,更不缺,就他手底下那几十号亲卫,绰绰有余。
但他必须找个人靠着。
不然大半容易成了别人的嫁衣。
而王家——他早打听过了,商行遍布数州,布匹、药材、粮食什么都卖。
有现成的渠道,有现成的客户,还有王家那块琅琊王氏的牌子。
他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的是——合着到头来,自己还得牺牲色相?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蛋红透、不敢抬头的小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相确实清秀,五官也算精致,那日在宅子门口送食盒时他就觉得这丫鬟被王家教得极好,举止有度,条理分明。
就是看着实在太小,个头才到他胸口。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青萝被他看得连呼吸都有些乱了,耳根红得像能滴出血来,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飞快地说了句:
“此事我会跟小娘子说的。”
王仲穆抱拳称谢,道了句“那便有劳青娘子了”,转身迈着大步子往外走去,那背影走得极快。
青萝还待在原地。
王仲穆回到宅子,先去后院看了一眼。
几个亲卫还在四周值守,黄狗恭敬道:“指挥”。
王仲穆摆摆手,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青萝说会跟小娘子说,那王家那边暂时不用操心。
但酒的事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王家回话之前尽快把作坊的架子搭起来,等那边一点头,这边就能马上出酒。
“秦虎。”他开口。
秦虎大步走过来,抱拳站定:“指挥。”
“你去办一件事。在城外找一处偏僻的庄子,不用太大,周围最好没什么人家。带上黄狗和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别声张。”
秦虎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明白”,转身便往外走。
王仲穆又朝廊下抬了抬下巴:“去个人,把郑五叫来。”
郑五来得很快。
他手上还沾着面糊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到王仲穆手下之后,虽说做饭的手艺被众人认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生怕被嫌弃没用的粗汉。
“主家,您找我?”
“坐。”王仲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等郑五坐下才开口,“你以前在后堂帮厨,除了做饭,还干过什么?”
郑五搓了搓手上的面糊:“回主家,后堂的活计杂得很。”
“搬粮、淘米、劈柴、烧火、看灶,什么都干过。有时候厨子病了,还得替他上灶炒菜。”
“蒸酒呢?”王仲穆道。
郑五犹豫了下,才开了口,“小的给打过下手,不过……”
“见过就行。”王仲穆开了口,“某要弄个蒸酒的作坊,需要的家伙什,大锅、木桶盖子、铜管,这几样你去张罗。”
“银子找王进支。别声张,先备齐,等秦虎那边庄子找好了就搬过去。”
“这事交给你,能办妥?”
郑五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之色。
“能!主家放心,小的一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