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从韩三刀那院子出来,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
打算先在城里找家像样的铁匠铺,把刀打了再说。
洺州城里最好的铁匠铺,自然是在留后府附近的那几条主街上。
王仲穆沿着主街走了一阵,远远便听见一阵密集的捶打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中间还夹着皮囊鼓火的呼呼声。
他循声走过去,便看见街边一间极大的铁匠铺,铺面比寻常铺子阔了不止一倍。
门口摆着好几只铁砧,四五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敲打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王仲穆大步走进去,把肩头扛着的那把重刀往铺子中央最宽敞的那张铁砧上一拍。
“咣当”一声闷响,锈迹斑斑的刀身砸在铁砧上,差点跳起。
铺子里几个抡锤的汉子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往他这边看来。
一个胡子拉碴、肩宽背厚的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身上围着件被火星烫得满是窟窿的皮围裙。
他的目光先落在铁砧上那把锈刀上,又扫过王仲穆那身宣武军的号衣,脸色变了几次——先是一沉,随即又硬生生堆起笑来。
“这位军爷,”那汉子凑上来,话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这个月的例钱,咱可是按时交过了的呀。”
王仲穆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把他当成来打秋风的了。
他摆了摆手,懒得解释,“拿最好的材料打一把。”
那铁匠铺掌柜的脸色又僵了一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暗自叫苦——这还不如要点钱呢。
定制好刀,用料足,费工夫不说,还得搭上炉子上最紧缺的好钢。
关键是——军爷们要的东西,做得好了是本分,稍有不满意便是泼天的麻烦。
王仲穆却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伸手解下腰间的布袋,从中抓出五两左右的碎银子搁在铁砧边上。
然后将剩下装着约十五两银子的布袋往铁砧上一砸。
布袋落在砧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掌柜的愣了下,随后伸手拿起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
打了一辈子铁,银子的分量一入手便有了数——十五两上下。
方才还在暗自叫苦,此刻脸上已堆满了恭敬的笑,把那袋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而他抓住银子的那一瞬,王仲穆的话也响了起来。
“某银子没少你们的,你们料也给某用的足足的。”
随后王仲穆咧开了嘴,补了句,“否则某认得你,某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你。”
“军爷放心,”那掌柜闻言拍了拍胸脯,“小的旁的不好说,这打铁的功夫,洺州城那也是头一号的。”
“您既然肯花这个价,小的拿命给您打。这刀要是打不好,您摘我的脑袋!”
他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个真有本事的。
就连旁边那几个抡锤的学徒也跟着挺直了腰杆。
王仲穆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很快,身后传来那掌柜扯着嗓子呵斥学徒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把炉子烧旺些!去库房把上回那块百炼钢抬出来!”
……
沿着主街又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王仲穆正打算在街边找家酒楼,吃个晌午饭,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王都头!王都头!”是个清脆的女声。
他侧过头往左右看了看。
街上的行人自顾自地走着,两侧的铺子门口也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正要走,忽然有人在他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鹅蛋脸、眉眼清秀的姑娘正鼓着嘴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看着自己。
个子不高,不过五尺出头,站在王仲穆面前还不到肩膀。
所以方才平视左右的时候,才没看见她。
王仲穆只觉得这张脸眼熟,忽然,想了起来——她是王家小娘子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上次我与小娘子路过街头,远远瞧见都头,喊了一声都头,都头也是不理。”
青萝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
王仲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咱们很熟吗?
上回在巷口救了你家小娘子,顺手的事。后来你来送了个食盒,门口聊了几句,就这么些交情,哪里能到自己没理,就跑来问罪的地步。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眼前这丫鬟是王家的人。
而上回那食盒底的金叶子,少说也值好几十贯钱。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想到这儿,王仲穆才开了口,“上次许是想的入神,没见过。”
语气稍带歉意。
说完,他便打算走了。
虽说眼下这世道对男女大防管得不严,但一个营指挥使和一个世家丫鬟在大街上站着说话,多少还是有些不妥。
他自己无所谓,可对人家姑娘家来说,难免惹人闲话。
青萝似乎并不急着走,开口问道,“都头,出来做什么?”
王仲穆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打刀。”
“喔”,青萝喔了声,然后自顾自开口,“婢子是替小娘子来这边铺子核账的,刚从铺子里出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好了几分,开口想问这丫鬟什么,却忽然卡住了。
他不知道这丫鬟叫什么。
青萝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的样子,抿唇笑了:
“青萝。青天的青,藤萝的萝。”
“青娘子,”王仲穆顺着话头开了口,“你家大郎君可在府上?某有一事,想与他商议。”
“那可巧了。”青萝摇了摇头,“昨日大郎君才启程离了洺州,这几日怕是不在。”
王仲穆皱了皱眉。王珩不在,这事就只能再搁一搁了。
他正要告辞,却听见青萝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家小娘子倒是在的,与她说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