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翻了几页军务册子,实际上他根本没什么事可忙。
操练兵马有夏鲁奇这个都知兵马使盯着,粮草、后勤方面有副兵马使吴钊在处理。
他这个营指挥使每天来军营不过是转转,跟底层兵卒混个脸熟。
看完册子,没什么问题,便往案边一推,正打算起身去韩三刀那儿。
忽然,帐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吴钊。
他手里拎着个布袋,走到案前站定,抱拳道:“指挥。”
王仲穆抬眼,手一摆,示意他坐下。
吴钊在案几对面落了座,也不绕弯子,将那布袋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本月的一些分润,属下拿来给指挥过目。”吴钊语气平淡。
王仲穆却有些懵。
分润?他和吴钊之间的事已经结了——周良伏法,吴钊交权服软。
如今,怎么又冒出个分润来?
他伸手拿过布袋,打开一看,里头装的竟是些碎银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急着去碰那些银子,抬起眼看向吴钊:“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钊解释道:“属下料想指挥使平日里用铜钱不甚方便,便自作主张,给指挥换了些碎银子。”
“我是问你,这钱从哪来的。”王仲穆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和吴钊的旧账已经翻篇了,但眼下又冒出什么军中的分润——他怕自己别不明不白的就被拉上了贩卖军械的贼船。
吴钊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
他一时倒忘了,这位营指挥使是在短短数月内,凭着军功一路攀升上来的,有些军中沿袭多年的“常例”,还真没人跟他提过。
想到这儿,他开了口:“指挥放心,这钱来路干净。”
他伸手朝上面指了指,又朝下面指了指,压低了声音补了句:“这钱,大家都有。”
王仲穆没有接话。
吴钊见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您若是不拿,属下也就不好拿了。再往下,那些个都头们也就不好拿了。还有上面——”
他把手指往上又点了点,意味深长地说道,“恐怕就会对指挥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仲穆算是明白了。
这真不是军械倒卖私分的营收,是些别的“营收”。
他不是迂腐的人,方才只是不想稀里糊涂被算计。
既然是军中默许的“常例”,这钱要是不拿,反而会碍着上上下下的手。
再者,谁会嫌钱多呢?
自己手底下养着二十几号亲卫,再加上王进几个,一行人在宅子里一顿饭都能造掉不少。
他脸上骤然换了笑脸,伸手将那袋碎银子接了过来。
吴钊见他接了,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来抱拳告退。
等吴钊出了帐,王仲穆又坐了一会儿,把布袋里的碎银子倒在案上数了数,还不少。
他把银子重新装好,起身往外走去。
出了营门,他先绕到街口那家酒铺,打了两坛上好的烧酒,单手拎着往城东走去。
没多久,到了韩三刀那宅子前,正要敲门,才发现门没有栓,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
韩三刀正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破竹椅上,脸上盖着个斗笠,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老教头……”
话刚出口,只见韩三刀伸手指了指柴房的方向,丢出一句:
“去柴房,找把刀出来。重刀。”
王仲穆把酒坛搁在石桌上,转身进了柴房。
里头乱得一塌糊涂——柴火胡乱堆砌,墙角摞着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刀鞘上落满了灰。
他在拐角翻了半天,才从一堆破麻袋底下把那把重刀扒拉出来。
刀身上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刀柄上缠的麻绳也磨得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把刀拎到院子里,忍不住开口:“老教头,给某拿刀,倒是拿把好的。”
“这等锈迹斑斑,怎么使?”
韩三刀把脸上的斗笠掀开一条缝,瞟了一眼那把锈刀,又把斗笠盖了回去:“先适应适应这刀。”
话落,不再吭声。
王仲穆也不再多话,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这刀确实比普通横刀长出小半截,也宽了不少,刀背厚实,分量比他那把制式横刀重了不少。
但对他而言,这点重量跟拿根木棍也没什么区别。
他按着韩三刀之前的指点,在院子里挥起那把重刀,先是收刀卸力,再是马上反撩,后来又加上了之前夏鲁奇教他的那几式刀招。
那柄锈刀在他手里呼呼生风,几十下过后,他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呼吸依旧平稳。
韩三刀把斗笠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了片刻。王仲穆耍出夏鲁奇教的那几刀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点评道:
“这几式倒是有些门道,教你拳法的那个,确实有两下子。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适合你。你那身力气,走他的路子,是拿大锤绣花。”
王仲穆收了刀势,等他继续说。
韩三刀从竹椅上坐起身来,抱着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才又开口:
“你这体格,用重刀最合适。”
“不必特地精练那些花巧刀法,就学老头我这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全是沙场搏杀的招数。”
“再搭上你那身蛮劲,绝配!”
王仲穆点了点头,继续在院子里挥刀,直到晌午时分。
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
韩三刀又灌了口酒,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开口便赶人: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你不是嫌弃这刀不行吗?自己回去照着这尺寸打一把,我这可不留你吃饭。”
这段时日两人也算混熟了,王仲穆收起刀,笑着打趣了一句:
“教头未免太小气了,一顿饭才花几个子儿。”
韩三刀瞪了他一眼,连说好几声去去去,把斗笠重新盖回脸上。
王仲穆见状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顺手替他把院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