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钊进了营帐,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走到帐中空地上,自己动手从旁边搬了把凳子,放在王仲穆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吴惕跟在他身后,站在帐帘边上,脸上的紧张掩都掩不住。
王仲穆靠坐在主位上,冷眼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副兵马使。
声音冷冽道:“你现在过来找我,不会是想告诉我,周良不是你指使的,此事与你无关吧?”
吴惕闻言脸色一变。
吴钊脸上却露出淡笑:“下官是有几句话,想与指挥使说说。”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对秦虎道:“你先出去。”
秦虎抱拳退出帐外,顺手将帐帘掩好。
帐中只剩四个人——王仲穆坐在主位,夏鲁奇按刀立在身侧,吴钊端坐凳上,吴惕垂手站在帘边。
吴钊缓缓开口道:“指挥使,可知这第五营有多少人?”
王仲穆当然知道,册子上写得清楚。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吴钊,想看看这吴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钊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举起了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五百一十二人。
随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都头一级以及以上的主官,又有多少?”
他又比出另一个数字——十一人。连指挥使在内,一共十一人。
王仲穆冷眼不变。
吴钊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人多,事情就多。事情多,粮秣就多。粮秣多了,账本就乱。”
“账本一乱,军械也就跟着少了。”他顿了顿。
“这些日子,指挥使忙着操练,营里的账本册子,想是还没来得及细看。”
王仲穆的眼神一凝,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那些被胡易刻意抹平的账目,看似隐藏的小纰漏,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何意?”王仲穆的声音沉了下来。
吴钊把手伸进怀中,一旁的夏鲁奇见状,握住刀柄死死盯着他。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吴钊站起身,将凳子搬到王仲穆的案几之前,重新坐下,把那本册子从桌面上平推过去。
“指挥要的东西,都在上头。”
王仲穆伸手拿起册子,翻开来。军籍、军功、粮草账目、军械出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每次出入库时随手记下的,有些页角还沾着泥印。
军械内容上,好几笔“报废”的横刀和铁甲后面,用极小的字注着去处——某月某日,收铁甲三副;某月某日,横刀五把。
再往下翻,军粮上也有类似的记录,“雨淋霉烂”的草料和“鼠咬虫蛀”的粮食,大半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在这每一笔记录的下方,都写着经手人的名字。
王仲穆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胡易、周承平、刘纪——这是他一眼就认出来的。
再往下看,左军里还有好几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都列在册子上,每一笔都有画押。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末,甚至还有留后府里的两个判官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脸上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吴钊看着王仲穆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下有些骇然。
“指挥使身子大,一营之地容不下,”吴钊缓缓开口。
“迟早是要往上去的。”他说完,把手伸向身后的吴惕。
吴惕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解下来,放到案几边上。
包裹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是银子、黄金这些实打实的硬通货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吴钊解开包裹,露出里头堆放的金叶子和银子。
然后他伸手,将自己腰间那块腰牌也解了下来,一并推了过去。
“下官只有最后一句话想说。”他抬起头,看着王仲穆,“指挥拿下胡易后,莫要再牵扯其他了。”
王仲穆始终没有多开口。
这个在第五营里经营了七八年的老兵,竟一直都藏在暗处。
吴钊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转身往帐外走去,和来时一样。
吴惕跟在他身后,走到帐帘边上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着王仲穆和夏鲁奇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与叔父,不曾想害过夏兵使。那周良自作主张,叔父事先确不知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低头补了句“属下告罪了”,转身快步追上吴钊。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
王仲穆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本册子和那包沉甸甸的金银,一时间竟觉得有几分荒谬。
太荒谬了。
他料到有人会在账目上动手脚,却没料到这胆子竟大到这种地步——借着军械损坏磨损的名义,倒卖宣武军的制式军械。
横刀、铁甲、弩机、箭矢,这些本该在战场上杀敌的兵器,竟被自己人一件件卖了,不知最后流进谁的手里。
之前太行山里的溃兵?晋军的探子?还是哪个养着私兵的豪强?
而这条线牵连之深——从营里到军里,再到留后府,每一层都有人在分润。
他把册子收好,站起身来。
当晚,一行人回了宅子。
秦虎带着几名亲卫在半路上便岔开了,赵五和王进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王进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路走一路嘀咕着什么,大意是今晚怎么没把那姓吴的砍了。
等进了后院,王仲穆把那个包裹往石桌上一搁,解开来,金叶子和银锭在月光下显露。
还真不少,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几百贯。王进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阿兄,这……这是姓吴的给的?”
王仲穆点了点头,开口道:“一人抓一把。”
王进没有犹豫,伸手就捞了一把揣进怀里。
夏鲁奇站在一旁没有动,赵五也没有伸手。
王仲穆看着夏鲁奇、赵五,沉声道:“拿着。”
夏鲁奇沉默了一息,伸手拿了几个银子。
赵五也跟着拿了些。王仲穆又从包裹里分出几片金叶子,搁在石凳边上,打算回头分给秦虎他们。
包裹散开的时候,赵五自然看见了那块腰牌。上头正反面都刻着字——“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
他把腰牌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抬头问王仲穆:“穆哥,这是解决了?”
王进还在把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怀里码,嘴里却是不忿地嘟囔:
“这姓吴的,拿自己的官位和银子换自己一条命,便宜他了。”
王仲穆没有接话。他把腰牌搁回桌上,偏过头,看向夏鲁奇。
“鲁奇,明天校场上,你来将周良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