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结束,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兵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刘三儿那颗人头被高悬旗杆上,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吴钊站在人群里,目送王仲穆大步离开校场,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身旁的吴惕却没有这份定力,脸色发白。
刚才在校场上,王仲穆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吴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
那眼神里的凶悍,实质一般!
吴钊转身往自己营房走去,吴惕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直到进了营房,吴惕才终于憋不住。
“叔父!”他快步走到吴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惊慌。
“这下怎么办?周良那蠢货,不会攀咬到您身上吧?”
吴钊没有回答,他在案几后面坐下来。
周良不是自己指使的不假,但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王仲穆刚才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他如今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吴惕见他沉默,愈发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叔父,要不要我趁夜去把周良……”
他没把话说完,抬手在喉咙前比了个极快的动作。
吴钊的目光冷冷扫来,“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现在杀了周良?”
“他现在不过是怀疑。你要是去了,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话落,吴钊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吴惕见状,一把将吴钊手中的茶盏夺了下来,声音又急又气:
“叔父!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吴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缓缓靠回椅背上,开了口:“如今便是我主动服软,只怕也难以善了了。”
吴惕脸色更急,在营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叔父!您不是与那陈继有些交情吗?不如叫他来提审周良!只要陈继肯出面,把这案子提走,周良便不在王仲穆手上了!”
“到时候——”
吴钊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没用的。”
“无非拖延些时间罢了。陈继与我,不过寻常酒肉之交。他不会为了我,去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指挥使。”
吴惕彻底慌了。
如果叔父倒了,他在第五营里还能有容身之地吗?
吴钊看着自己这个侄儿,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上,浮起一层罕见的疲惫。
他膝下无子,这个侄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读书习武都是他一手操持,虽说性子急躁了些,但待他这个叔父确实真心实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淡淡说了句:“添茶吧。”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帐中。秦虎大步走进来,抱拳禀道:
“指挥,周良那边杨成守着呢,没出什么岔子。”
王仲穆点了点头。秦虎又补了句:“另外昨日那个探子,住所找到了。城西一处偏巷子,弟兄们已经在那附近盯死了。”
王仲穆目光微微一凝,那张按了血印的供状还在他怀里揣着,上头十几条罪状,够陈继喝一壶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用这东西的时候。
夏鲁奇坐在一旁,后脑勺上缠着一圈布条,隐隐还洇着暗红色的血印。
王仲穆让人在帐中又添了一壶茶,两人就这么在营帐里待了一下午。
王仲穆偶尔低头吩咐几句,夏鲁奇点头,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沉默地坐着。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吴钊营帐内,案几上的茶壶已经换了多轮。
从校场回来到现在,吴惕始终坐立不安,在帐中来回踱步,不时掀帘往外张望,又放下帘子转回来,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周良。
吴钊却始终坐在案后,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打断侄儿的牢骚,也不接他的话茬。
天色快暗下来后,吴惕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步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回来,身后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囊。
他把包囊往案几上一搁,金银碰撞的闷响从包裹里传出,“叔父,趁天快暗了,咱们趁夜跑吧!”
吴惕声音压低,“那个姓夏的后脑勺见了血,指挥使已经杀了刘三儿,下一个就是周良,周良之后,还能有谁?”
“他现在不动您,是还没有证据,等周良一开口,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吴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水又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营帐的情景——那是七年前,他还只有三十来岁,刚被提拔为副兵使,意气风发!
那时,这营房里连张像样的案几都没有。
如今,是檀木制的案几,上面摞着整整齐齐的册子,帐侧挂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甲。
他把茶盏放回案几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起了衣袍,将袖口的褶皱一一捋平。
然后他看着自己这个急躁冒失的侄儿,淡淡说了句:“你的性子,该改改了。”
话落,他迈开步子,掀帘往帐外走去。
“叔父!”吴惕追了一步,“您这是要去哪?”
吴钊没有开口,脚步也没有停。
身影融入营地的夜色中,不像是去逃命。
吴惕攥着拳头站在帐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那包囊往身上一甩,大步追了出去。
此刻,王仲穆帐内,杨成那边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靠近关押周良的地方。
王仲穆正打算佯装离开营地,暗地里再在关押周良的屋子附近加派些人手,等吴钊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他刚站起身,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抱拳禀道:“指挥,吴兵使和吴十将来了。”
王仲穆眼里闪过意外。
他原以为吴钊是打算等到天黑动手。
所以他才打算佯装离开再暗中加派人手。
可如今,他既没有去灭口,也没有去搬救兵,反而自己来了。
声东击西?还是……
王仲穆缓缓坐回椅背上,将横刀往手边挪了半寸,开口道:“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