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倒在地上,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忍不住开口骂道:
“臭小子,你属牛的呀!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王仲穆这才上前,一把将他拽起。
韩三刀一边揉着后腰,一边缓缓挪到石凳上坐下,疼得龇牙咧嘴。
王仲穆站在旁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真能教自己吗?
或许当年确是一把好手,但如今这般,还能剩下几分真本事?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一贯铜钱搁在石桌上,开了口:
“老先生,这钱你拿着买几片膏药贴贴,某营中还有些事务,就不打扰了。”
话落,抬脚就走。
他甚至连称呼都换了——方才还叫“教头”,如今又降回了“老先生”。
这一番话,给韩三刀听得脸色骤变。
他可是韩三刀,当年在汴州跟着朱帅打天下,马上三刀劈翻过多少沙陀骑兵?
如今竟被一个后生给奚落了,这比方才那一刀还让他难受。
他一掌拍在那贯铜钱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回来!”
他怒喝一声,手指在铜钱串子上重重拍了好几下,“就拿这一贯钱,你寒碜谁呢?!”
可话虽这么说,那贯铜钱却被他顺势抹进了手里。
王仲穆停下脚步,背对着韩三刀,嘴角微微弯了下。
他今日来,本就是抱着对葛进忠的信任,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记激将——把这老头的脾气激出来,便知他是真有本事的,还是只会在嘴上逞能。
“跟我来。”韩三刀从石凳上站起来,揉着腰,转身往里屋走去。
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间里屋。
里头比院子也强不了多少,靠墙一张破木榻,榻上铺着发黄的草席,墙角搁着几只空酒坛,桌上散乱地堆着几张旧纸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霉味。
韩三刀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忽然开口:“把衣甲脱了。”
王仲穆脸上的神情倏地严肃起来,一只手隐隐间已向腰间横刀摸去,声音冷了下来:
“老先生,莫不是消遣某吧。”
韩三刀神色看似不变,脚尖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摔一回。
他连忙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脱就不脱吧,穿甲也能看准。”
他绕着王仲穆走了两圈,眯着眼上下打量,嘴里不停:
“虎背蜂腰,螳螂腿。怪不得葛小子会叫你来。倒是副好坯子。”
他又问,“会不会拳法?耍一套给我看看。”
王仲穆没有推辞,在屋里找了一小片空地,沉腰坐胯,将夏鲁奇教他的那套拳法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开合间自有气势。
韩三刀靠在墙上看,起初只是眯着眼,后来眉头微微挑起,待王仲穆打完最后一下收了势,他才缓缓点头:
“这套拳谁教你的?倒是个有本事的。”
王仲穆没有回答。韩三刀也不追问,又说:“再耍套刀法给我看看。”
王仲穆横眉一竖。他要是有像样的刀法,还来这儿找这老酒鬼?
他忍了,拔出横刀,把自己在马背上劈砍的那几招原样走了一遍。
韩三刀看完,啧啧称奇:“这拳法倒是精妙,教你这套拳的,是个懂行的。可这刀法……”
他摇了摇头,“这哪是什么刀法,这不就是仗着力气大乱砍吗?”
“要是对面是个有经验的,趁你收刀的空当一刀捅来,你拿什么挡?”
他顿了顿,又问:“怎地不让教你拳法的人教你刀法?”
王仲穆依旧没有回答。韩三刀看他不作声,自己反倒替他说了:“看来他不善此道。”
王仲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从进门到现在,先是挨了一顿冷嘲热讽,又被晾在院子里半晌,方才刚把这老头扶起来,转眼又被从头到脚挑剔了遍。
他觉得自己的好脸已经给得够多了,声音冷了下来:
“老先生到底教还是不教?”
韩三刀没再废话,转身走回院子里。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两人重新在院子中央站定。
“你刚才那一刀劈倒了我不假,可那是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你的蛮劲,不是你刀法高明。”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抬手握住了王仲穆握刀的手腕,把他的手腕往上提了一点点,又往左偏了半寸。
“刀和枪不一样,劈砍的时候手腕要留三分活络。你握得太死,劈下去的力道全压在手腕上,一刀两刀还行,十刀八刀手腕就僵了。”
“马上颠簸,手腕若是僵了,刀锋下去来不及收回,这命可就没了……”
“今天教你两式。”他缓缓走至架前,握刀在手,整个人又恢复了方才对刀时那副模样。
“第一式,收刀卸力!”
他示范了一遍,一刀劈出,手腕翻转发力,刀身沿着劈砍的弧线顺势收回,力道如流水般卸掉,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防守的姿态,没有半分破绽。
王仲穆照着他的动作练了几回,起初几次手腕还是不自觉地把刀握死了。
韩三刀骂骂咧咧几下。
王仲穆总算找到了窍门——先松腕,再顺势收刀,让刀身的力道自然消散,而不是硬生生用劲把刀拽回来。
“第二式,马上反撩!”
见他练得不错,韩三刀换了个姿势,双腿微微弯曲,模仿马背上颠簸的状态,刀刃从下方斜撩而上。
在刀锋升到最高点时手腕猛然翻转,刀身顺势转为下劈,动作一气呵成。
“马上交锋,你正面劈人,人家也正面劈你。若是同时出刀,拼的是谁力气大,这你倒不虚。”
“可若是对面刀法刁钻,不跟你硬碰,待你收刀的空当捅过来,你就吃亏了。”
“这一招反撩是后手招,对面劈过来你先挡下,再趁他收刀的间隙反撩上去,捅他腋下——甲缝,一刀毙命!”
他让王仲穆试了几次,又指出个错误:
收刀时刀尖不自觉下垂,把胸前门户露出。
王仲穆照着他的指点重新练起。
一直练了小半个时辰。
王仲穆把那两式反复劈了不下百遍,手腕渐渐练出几分活络,收刀时力道衔接也比方才顺畅不少。
韩三刀起初还在旁盯着,后来便坐回石凳上,端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等到酒坛里的酒彻底空了,他仰起脖子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咂了咂嘴,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搁。
“行了行了,别劈了。再劈我这院子都要叫你劈碎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后腰,朝院门方向摆了摆手。
“今日就到这儿。回去自己练,下次要来,先带上一百两!”
话里依旧没有客气的味道,但王仲穆却是语气恭敬地道了句,“多谢教头指点!”
随后转身迈步走了。
至于话里的语气,要是能挨几顿“讲”,换来这沙场搏命的本事,便是讲上个几天几夜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