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鲁奇领着秦虎等二十几人从校场方向过来时,恰好撞上了刚从王仲穆帐中退出来的胡易。
“夏兵使。”胡易停下脚步,拱手一礼,目光顺势往夏鲁奇身后扫去。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列队跟在后面,胡易的目光在秦虎身上多停了一瞬。
无它,这般魁梧的身材,与指挥使也是相差无几。
自然亮眼得很。
“这些人要编入军籍。”夏鲁奇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
胡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语气从容:
“兵使放心,下官早留好了额度,这便登记。”
指挥使的亲卫名额在各营都是心照不宣的预留项,文书手里总会攥着二十几个空额。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每任指挥使上任都会带着一批亲卫,文书只需把新名填上,便算交接完毕。
胡易不是傻子,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给王仲穆使绊子。
就在夏鲁奇领着秦虎一行人登记军籍时,王仲穆已经骑马离开了军营。
直往留后府的方向驰去。
葛进忠说的那个老卒姓韩,人称韩三刀,当年在汴州跟着朱温打天下,马上刀法是一绝。
如今年纪大了,不再上阵,便在留后府后院外街巷里教人刀法。
王仲穆在留后府后院哨卡处验了腰牌,一路沿着深巷走去。
直到尽头,才望见一个小院。
那是一座极小的独院,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斑驳的漆皮都卷了几处。
院外墙角里还堆着好些空酒坛子。
王仲穆上前,抬手刚敲了两下,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老头,穿着件旧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那老头看了王仲穆眼,眉头便皱着。随后更是什么都没说,就要把门关上。
王仲穆连忙伸手撑住门板,手劲透过门板传过去,把那老头连人带门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葛进忠叫我来的。”
那老头松开门板,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终于开口说了句“进来”。
声音沙哑,像是卡着浓痰。
王仲穆跨进院子,险些踢翻一只酒坛。
他抬眼看去,院子里到处散落着空酒坛子,石桌底下塞着好几个,廊柱后面还摞着好些。
石桌上也搁着一个半空的酒坛,旁边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还残着小半碗没喝完的酒。
酒气弥漫了整个小院,王仲穆心下有了计较,看来这教头是个嗜酒的。
最后,王仲穆的目光停在石桌上,准确的说是石桌上一本摊开的旧册子上。
纸页泛黄,边角起毛,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他正要凑近去看,韩三刀已经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灌了一口,然后扬了扬下巴,指着桌上那本旧册子:
“本子就在这。”
王仲穆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册子的边缘,一只粗糙的老手便按在了册子上,力道不大,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百两。”韩三刀的声音沙哑、干脆。
王仲穆的手顿在半空中,皱起眉头。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眼下天下通用的甚至都是铜钱,光是找这一百两都不容易。
韩三刀见他迟疑,哼了一声,把册子从王仲穆指尖下抽走,搁在石桌另一边,自己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没钱?”
王仲穆这才开口,“老先生,某眼下是没有,可否先让某见见韩教头?”
韩三刀闻言笑了,“行啊,见吧。”
可话落,却没有半分动作,只是笑着看着王仲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透着善意。
王仲穆这才反应过来,“是某眼拙了,不曾想是教头当面。”
话虽如此,可王仲穆脸上却无半分敬意,要不是这人是葛进忠推荐给自己的。
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那韩三刀似乎看出王仲穆的想法,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看在葛小子的面子上,教你几招也可以。学得下来就学,学不下来——”
他抬起老眼,看着王仲穆,“现在就可以走了。”
而他放下酒碗的一瞬,王仲穆看到那老头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心里对于这老头不靠谱的想法又肯定了几分。
良久的沉寂后,那老头又饮了口酒,就在他以为王仲穆会就此作罢离开时。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出,王仲穆开口道:“某学!”
韩三刀端起酒碗的手一顿。
眼里没了方才的戏谑,他放下酒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着王仲穆。
“你可知为什么我叫韩三刀?”
王仲穆摇头。
韩三刀走到廊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横刀,拔刀出鞘。
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刃口上清晰可见好几道细小的豁口,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把刀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起那双老眼,看着王仲穆:
“我在马上跟人拼命,三刀。一刀劈头,二刀劈肩,三刀劈腰。三刀之内,少有人敌。”
说这话时,老头的语气明显透着骄傲。
王仲穆没理会,只是觉得若真像他说的这般厉害,又怎会蜗居于此?
韩三刀把刀往王仲穆方向一抛,“今天先不教刀。你先看看我这三刀,能不能接下。”
韩三刀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了架子上另一把刀。
握刀的瞬间,那浑浊的老眼忽然变了。
方才那个坐在石凳上端着豁口陶碗灌酒的邋遢老头,此刻腰背微微弓起,双腿自然分开,脚尖碾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王仲穆收了心里的轻视,双手握刀,刀尖对着韩三刀。
两人隔着七八步远。
突然,韩三刀动了,整个人往前猛踏,刀刃从上方斜劈而下。
王仲穆握紧刀柄亦是狠狠一下,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只一瞬间,那韩老头整个人往后踉跄出去,脚下连退了三四步,随后更是一脚踩中了石桌底下那只空酒坛。
坛子在脚底咔嚓一声碎了,他的身子便再也稳不住,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王仲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