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同乡”收拾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日后,当杨成领着秦虎和二十几个沧州汉子回到洺州城时,天色刚过正午。
王仲穆正在后院里练刀,听见前院门响,又听见王进扯着嗓子喊“阿兄,人来了”,便把刀往石凳上一搁,擦了把汗,大步往前院走去。
二十几个人站在并不太宽敞的前院里,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短褐。
秦虎站在最前面,也只有一件破布衫搭在身上。
王仲穆走到前院中央站定,目光在为首的秦虎脸上扫过,又在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身上一一停过。
“回来了。”
王仲穆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某叫王仲穆!沧州起家的。或许当初卢彦威的队伍就有人见过咱!不怕告诉你们,何俊就是咱宰的!”
“卢彦威那狗娘养的,自己在汴州过上了好日子,可我们呢?”
“我们呢?!!”
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脸上要不透着不忿,要么握拳到指节作响。
是啊!要不是卢彦威那个废物,他们这些沧州汉子哪里要到了人家的地盘,仰他人鼻息?!
王仲穆拍了拍胸膛,眼神扫过众人,“别的某不敢保证,但以前在沧州什么样,往后还什么样!”
众人神色显得激动,可看见前头那个身影没有动静,大多也没再吭声。
王仲穆自然早看出了领头的是那个位于最前,身形与自己一般的家伙。
目光顿了顿,随即再度扫过众人,“有没有不愿意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随着秦虎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紧跟着也跪了下去,动作不整齐,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却响成了一片。
没有人说“愿为指挥使效死”,也没有人喊什么口号。
他们刚从汴州最破的巷子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糊糊和煤灰的味道,喊不出那些响亮的话。
秦虎抬起头,看着王仲穆,开了口:“指挥使,能不能先让咱们洗个澡……”
王仲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手在秦虎肩上拍了一把——力道不轻,把秦虎肩上的煤灰拍得簌簌往下掉。
“澡堂在后院。水自己烧,柴火自备,饭管够。粮饷照发!”
秦虎感受到那一掌的分量,不是个简单的。
转念一想,这指挥使要是个简单的,又怎能在宣武的地界上站稳。
众人往后院走,王仲穆扫了一眼他们身上那几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偏过头朝郑五道:
“郑五,你现在去街口那家布铺,买二十几套现成的布衣回来。挑结实耐穿的,尺寸多拿几个码。”
“是!主家。”
随后,王仲穆便回了厢房,没一会儿功夫,许谦将核算结果递了上来。
三本册子,两大张誊满数字的纸。
军功簿上,有几名兵卒的功劳被重复核计了两次;军籍册上,有几名阵亡兵卒的名字还没有被划掉。
粮草账目上,也只有极少的问题。
全部加起来,竟才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三人用阿拉伯数字重新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仲穆将那张纸搁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许谦。
“主家,账目本身没有大纰漏,”许谦开口,“小毛病虽有,但无伤大雅。若是只看一遍,看不出问题。”
王仲穆点了点头,问了句:“你是觉得这本账目没问题?”
许谦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主家,这本账目是抄本。”
王仲穆眼神微微一凝。
“我在卢帅幕府里抄了好几年的案,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许谦翻开粮草账目,指了指其中一页,“每日的米、面、肉、盐、草料,一笔一笔俱有出处,数目也对得上。”
“但问题就在这里——太对了。”
“每个月总有几天是阴雨天,草料会返潮,斤两会折损;有的月份新兵补进来,口粮会有波动。”
“有时兵卒战死,账目上会有一笔抚恤。”
“可这本账目上,草料斤两月月如常,口粮每日恒定不变,各营之间划拨的数目从来没有零头——这在军营里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把整本账目从头到尾重新抄过一遍,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部抹平,只留一本供人查阅的抄本。”
“至于真正的原始账册,应该还在那个文书自己手里。”
王仲穆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
这个文书胆子还真不小,王仲穆心中暗道。
抄本?这要是叫上官发现,人头落地都是轻的。看来这是笃定自己看不出,拿他没辙了?
王仲穆没再多想,转头看向许谦,他能看出自己买回的三人——许谦、吴季、郑五,为首的便是这许谦。
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小吏。
但没想到,竟能从一本“滴水不漏”的账目里,看出了营里文书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这可不是自己教于他的计数能做到的,这是经验,是在幕府里抄了好几年案累出来的。
这二十五贯钱花得值了!
次日一早,王仲穆带着那三本册子回了军营。
胡易正在军帐里等着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如既往地恭敬。
“指挥使,三日过去了,那三本册子……”
他试探着开口,目光在王仲穆脸上扫过。
王仲穆把三本册子搁在案上,往他面前一推,说了一句“没什么问题,拿回去吧”。
胡易接过册子,抬起头看了王仲穆一眼。
他原以为这个新来的指挥使会对账目提出些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质疑,至少表明他确实翻过这三本册子。
可王仲穆什么都没说。账目里那些不易察觉的小纰漏,如果仔细核对,能查出来。
胡易心里微微一沉。查了,没查出来,就是蠢;查出来,却不声张,可就不一样了。
他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双手接过册子,躬身道:“指挥使辛苦了。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王仲穆点了点头。胡易退出营帐,走出几步,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敛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他一路往吴钊的帐子走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见到吴钊时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