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杨成已经赶到汴州了。
他在城门口验了腰牌,问明了铁匠铺集中的街巷,便牵着马穿进了汴州城纵横交错的坊市之间。
汴州比洺州繁华得多,即便天色将暗,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铺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着。
他沿着南城的铁匠街一路找过去。这条街上一溜排着七八家铁匠铺,家家门口都摆着铁砧。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此起彼伏。
杨成一家一家看过去,目光在那些光着膀子抡大锤的学徒脸上扫过。
走到巷尾最后一家铺子时,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个极小的铁匠铺,比前面几家都要逼仄,门口只摆着一只铁砧,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背对着街面,右手抡着一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
火星溅在他赤裸的脊背上,烫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疤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闷头一下接一下地捶着。
那柄大锤在他手里像是轻了半截,每一锤砸下去,铁砧上的铁胚便被砸得往下一沉,火星四溅。
那人身量也魁梧得出奇,站在那张铁砧后面,几乎把半间铺子都堵住了。
“秦虎。”杨成站在铺子门口,开口叫了一声。
那汉子的锤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想应。
随后将铁胚翻了个面,继续抡锤。
“秦虎!”杨成又叫了一声。
锤子终于停了。秦虎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破布擦了把汗,缓缓转过身来。
杨成差点没认出他——这个在沧州时一杆枪能挑翻两个骑兵的汉子。
如今脸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眉毛被炉火烤得焦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好不狼狈。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又凶又倔。
“杨成?”秦虎打量了他几息,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杨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秦虎身上扫过,又在身后那间逼仄的铁匠铺里扫了一圈。
铺子里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以及堆在墙角的一小捆柴薪。他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
秦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拿起搭在肩上的破布又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下来: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杨成一怔,“我来看你什么笑话?”
“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秦虎把破布往地上一摔,“当年在沧州,咱俩可谈不上对付……”
杨成没有动怒,他站在铺子门口,缓缓开了口:
“秦虎,你在汴州待的不短了吧。住这地方,干这活儿,一天能挣几个铜钱?”
秦虎没有回答。杨成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替他说了:
“你以前在沧州,一把横刀砍过多少沙陀骑兵?现在在这铁匠铺里抡大锤,一个月挣的铜钱又够你吃几顿饱饭?”
“那又如何?”秦虎冷笑一声,“汴州城里讨生活的多了去了,没见死了多少。”
杨成往前迈了一步,只道了一句,“某指挥使沧州的!”
“想招些沧州的老弟兄。”
秦虎沉默了。
见他没有反应,杨成开了口,“你真想抡一辈子大锤了?!”
“这汴州的地界看得起咱吗!”
话落,秦虎想起自己刚到汴州时,曾经去应过一家大户的护院招募,人家看他身板结实,本来已经动了心。
一听他是沧州降过来的,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说人手已经满了。
后来他又去扛麻袋、卖力气,可这一天力气干下来,赚的连碗饭都吃不饱。
至于不干?可以!
这汴州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几个廉价的汉子。
也就是铁匠铺的掌柜留了他,留下来当学徒,却也没工钱……
“他招亲卫,给粮饷吗?”秦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有。”杨成没再多说。
从怀里摸出那片金叶子,捏在指尖亮给他看,“这是指挥给的路费。”
秦虎盯着那片金叶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汴州待的时间不短了,连银子都很少见,更别说金叶子。
见他意动,杨成顺势添了把火,“你现在还觉得他会亏待自己的亲卫吗?”
秦虎沉默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逼仄的铁匠铺——破草席,豁了边的铁锅,墙角那一小捆柴薪。
然后他转过身,把挂在墙上的破布外衫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你一个?”杨成问。
秦虎把锤子往墙角一搁,回头看了杨成一眼:“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汴州?”
杨成又道了句,“不与你那掌柜说说。”
秦虎冷哼一声,“一天不歇片刻,却除了四碗饭,一枚铜钱都见不着。”
话落,他顿了顿,忽地咧嘴露出黄牙,那只粗壮的拳头被捏得嘎吱作响,补了句:
“要不是城内律法森严,老子让他尝这个!”
话落,他领着杨成穿过铁匠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屋檐低得伸手就能摸到。
可按道理,如今天下漕运最好,最为繁华的汴州,怎会有这等地方呢?……
秦虎推开最里面那扇虚掩的破门,里头二十几人挤得满满当当,正围着一只破瓦罐煮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糊糊味。
看见秦虎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又看见他身后的杨来。
“这是又来新兄弟了?”
秦虎摆了摆手,嗓门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别吵吵。收拾东西,跟我走。”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从沧州一路溃到汴州,不愿投军当炮灰,受鸟气!
做护院无人收,只能在码头扛麻袋、在铺子里当搬工,能混到秦虎这样在铁匠铺当学徒已经算好的了。
他们除了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而在汴州,有把子力气也仅仅是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