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军开回洺州,各营归建。
王仲穆带着王进、赵五、夏鲁奇、杨成一行五人,没有先回宅子,径直去了左军第五营的驻地。
营地在城西一处空地上,几排营房围成方阵,营门口立着一面灰底黑字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在营门前的两个兵卒看见几个披甲军汉大步走近,长枪一横,拦住了去路。
“军营重地,不得擅入。”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递过去。那兵卒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恭敬道:“指挥使!”
话落,双手将腰牌奉还,躬身让开。
王仲穆当即开口,“召集副都头以上者,来营帐见我!”
“诺!”另一个兵卒应道,随后跑去传令。
一行五人径直去了大帐。
王仲穆落座帐内没多久,帐中便聚齐了人。
为首者是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四十出头,身子还算粗壮,其貌不扬。
三个都头位列身后——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各领一都,都是老行伍。
五个副都头站在更靠后些的位置,其中还有一张王仲穆熟悉的面孔——郑守义,他以前的老队正,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五人中,只有安七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始终低着头。
吴钊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吴钊,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见过指挥使。”
三名都头、五名副都头,也紧跟着唱名行礼。王仲穆说了句“免了”。
随后开门见山,下达了第一条任命:“夏鲁奇暂摄都知兵马使!”
吴钊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在副兵马使的位置上待了七八年有余,好不容易前面两位出事——指挥使被贬,都知兵马使战死。
眼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补上去,结果空降了一个新指挥使来。
这也就算了,毕竟营指挥使这种位置本来就不是自己熬资历能熬上去的。
可连都知兵马使也要被夺走——被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夺走。
他心下冷笑,暗骂道,未免太霸道了些。
都头高怀义率先开了口。此人生得颇为健壮魁梧,上前一步,声音在帐中作响:
“指挥使,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吴兵使在营中待了七八年,素来服众。如今让这么个——”
他看向夏鲁奇,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把那句“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咽了回去,“让这位来担任,恐怕弟兄们难以信服。”
话音落下,大帐内再无一人说话。
王仲穆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没有回应高怀义的质疑,只是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案后走出来,从这三名都头身侧走过。
他的身高、身形实在太有压迫感,每走一步,那几名都头便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高怀义,心下也有些虚了。
但王仲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挨个走了一遍,又回到主位上坐下。
他才是营指挥使,他下的任命,这些人不爽也只能忍着!
众人,尤其是吴钊,还没摸清这个新任指挥使的底细,也不敢贸然施压翻脸。
王仲穆坐定之后,继续下令。
王进填了第三都都头的空缺——第三都在青山口之战中损失惨重,都头阵亡,正好由王进补上。
赵五填了第五都都头的空缺。
至此,王仲穆带来的几个老兄弟各自有了位置:
夏鲁奇暂摄都知兵马使,王进任第三都都头,赵五任第五都都头,杨成跟在他身边担任亲卫队正。
人群中,安七始终低着头。
自那日陈彦之吩咐他办事办砸了之后,陈彦之不知怎的去了邢州。
而他也被军都虞侯,也就是陈彦之他爹陈继调任,还升了一级,到了这第五营来当副都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过后,那个触了陈郎君霉头的家伙,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上官。
更麻烦的是,那天夜里被他带人堵在巷子里的夏鲁奇,此刻正站在营帐中央,离他不过几步远。
好在他发现夏鲁奇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多半没认出他来。
安七暗自舒了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
任命结束,王仲穆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才开口道:“散了吧。”
众人鱼贯出帐,吴钊走在最前面,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个都头围在他身边,口称“吴兵使放心,我等……”
只是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几人转身看去。
杨成走了过来,吴钊自然认得此人,方才一直站在王仲穆身侧。
他停下脚步,正要开口,杨成却率先开了口,“指挥使传召郑守义!”
郑守义从人群后头走出,跟上了杨成。
身后一道冰冷的目光看来,正是吴钊,他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看出王仲穆这是想分化自己!
帐内,王仲穆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昔日的老队正走到面前。
“见过指挥使!”
王仲穆一笑,语气比方才下达任命时缓和不少:“老队正,别来无恙。”
郑守义神色有些复杂,他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昔日的副队正变成了一营指挥。
王仲穆开口,似追忆一般,问道:“当初咱们那一队的人,还剩下多少?”
“不到二十,”郑守义回道。
王仲穆点了点头,只一番寒暄,便没再绕弯子,了当开口道,“我欲提拔你为都头。”
郑守义心下一震,他虽然死板了些,却不傻。
五个都头都满了,还要提拔,那自然是需要前面的人“下来”。
眼看郑守义迟迟不接话,王仲穆站起身,走到郑守义面前,伸手拈起郑守义甲胄下露出的衣角。那衣裳洗得泛白,出了毛边。
他松开手指,语气平淡:“老队正,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为家里考虑。”
郑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家中卧病的妻子,每月要吃的药,可不少。凭他如今这份饷银,虽维持得下去,却并不轻松。
再者,他入了这帐,吴钊方才在帐外看他那最后一眼,已是藏不住的冷意。就算他此刻推辞,那人也不会再信他。
他抬起头,单膝跪了下去:“愿为指挥使驱使!”
王仲穆将他扶起。
然后坐回位子,开口问起,“那个副兵马使吴钊如何?”
郑守义一五一十开口,“他在第五营中待了七八年,根基很深,三个都头都很服他。”
王仲穆闻言,又道,“那个都头高怀义呢?
郑守义评价很短:高怀义原是副都头,四月洺州城一战立了功,升的都头。为人耿直,脾气上来谁也不服。
出乎王仲穆意料的是,他不是吴钊的人,只是敬重吴钊的资历。
“至于高怀义今天这番话……”说到这里,郑守义顿住了。
王仲穆也明白这未尽之意,夏鲁奇虽然如今身材看着壮实,但那张脸在军营还是年轻,而年轻往往意味着资历浅。
所以众人不服。
不过王仲穆不担心这点,夏鲁奇会使那些个骄兵服气的。
他开口,“继续盯着吴钊,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诺!”郑守义应下,转身出了营帐。
帐中剩下王仲穆这一行五人。
王进、赵五也上前开口道:“阿兄(穆哥),我们也去看看。”
王仲穆点了点头,两人出去。
他还在思索,吴钊在营中经营多年,如今想要的位子被自己拿走,心里必然不服。
不过,眼下立足未稳,还不能动他。
再者,他让夏鲁奇占着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第五营的军法、练兵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吴钊只是个副兵马使,管的是粮草和文书,翻不了天。
等磨合一段时间,再从副都头、队正里提拔几个自己人,彻底捏住这一营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