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第五营另一处帐中,正是副兵马使吴钊的帐内。
方才散帐时围在吴钊身边的那几个人,此刻又聚了回来,还多了几个。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名都头在座,四个副都头分列两侧,就连营中的十将、虞侯、文书也到齐了。
十将吴惕,专管军法执行与传令督战,是吴钊的本家侄儿;虞侯周承平,管营中杂务、宿营与巡夜;文书胡易,管军籍册、功劳簿与粮草账目。
加上吴钊,一共十一人,将这顶不大的营帐坐得满满当当。
吴钊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新指挥使上任,召我等几个见了面。”
他顿了顿,语气看似平淡,“暂设了个郎君,任了都知兵马使。”
吴惕、周承平、胡易,皆是没作声。他们可是知道吴钊为了这个位子费了多少心思。
上下打点,都知兵马使战死后,众人都以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结果空降的指挥使,这点情面都没留。
这口气,换谁都咽不下。
吴钊见众人不接话,也不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想这第一把就烧到了某的身上。”
“只是这第二把、第三把,又不知道要落到诸位谁的身上。”
这话一落地,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与文书胡易,脸色都不太好看。
哪个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没点事儿?军法、杂务、账目——这些营头里的事务,真要细查起来,谁能置身事外?
文书胡易最先开口。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兵使说笑了。铁打的兵使,流水的指挥,下官秉公执法,这一籍二簿三账,从未吃过罪责。”
吴钊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胡易这是想和他掰清楚,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他放下茶碗,语气依旧:
“胡文书莫要忘了,这三五载时间,指挥使或许就挪了地方。可咱们这些生了根的树,始终是扎在这第五营。”
“这根系连着根系,谁要是往后这么一扯,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胡易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他眯起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话是在点他——大家都是第五营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今日想独善其身,将来翻了船,别指望有人拉你。
他掂量了下,终于还是被逼得改了口:“兵使说的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军吏掀帘进来,朝吴钊行了一礼,又转向胡易:“胡文书,指挥使召见。”
胡易神色不变站起,随即起身朝吴钊拱了拱手,跟着军吏出了帐。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帐中。
杨成走到案前,开口道,“穆哥,眼下无事,不如我先去汴州跑一趟,把那些沧州弟兄找来。”
王仲穆点头,“好!”
杨成闻言就走,“杨成!”王仲穆一把将他叫住。
随后伸手解开腰间的布袋,从里头摸出几片金叶子——正是那日王家小娘子的贴身丫鬟送来的谢礼。
他将金叶子递到杨成面前,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杨成推辞道,“穆哥,要不了这么多。”
“叫你拿着就拿着。”话落,王仲穆不由分说,将金叶子塞进杨成手里。
杨成一阵感动,当即开口道,“穆哥放心,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话落,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帐中一时只剩下夏鲁奇和王仲穆二人。
王仲穆正要开口问夏鲁奇要不要去营里看看,夏鲁奇却先开了口。
“穆哥,”他上前一步,开口道,“刚才那个安七,是那晚的人。”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他开始回想起刚才帐中的一幕幕——安七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始终低着头,一副畏缩的样子。
他原以为只是个胆小的副都头,如今听夏鲁奇这么一说,那些细节便对上了。
他沉默了几息,压下心下翻涌的念头,沉声道:“先别打草惊蛇。”
夏鲁奇点了点头。
门帘掀起声恰好响起,胡易走了进来。
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朝王仲穆躬身抱拳:
“属下胡易,参见指挥使!”
随即又转向夏鲁奇,同样拱手,语气恭敬,“这位是?”
王仲穆看出他在试探夏鲁奇的身份,却是开了口:“都知兵马使夏鲁奇。”
胡易心中虽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确认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夏鲁奇一眼。
眼前这个汉子身量确实精悍结实,但那张脸分明还年轻得很,至多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他压下心底的惊讶,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又朝夏鲁奇补了一礼:“见过夏兵马使。”
王仲穆开门见山,说道:“某初来乍到,对第五营还不熟悉,召你来是有两事。”
胡易恭敬听着。
王仲穆接着开口,“一来是想认识认识,二来是想了解一下军中的军籍册、功劳簿以及粮草账目。”
“自然自然,属下这就命人取来。”胡易满口应下。
转身出了帐门,叫来方才那军吏去取这三个本子,随即又折回来候着。
不多时,军吏抱着三本厚厚的册子进来,搁在王仲穆面前的案上。
王仲穆随手翻了翻——军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全营五百余人的姓名、籍贯、入营年月。
功劳簿上一条一条列着历次战功的核验记录。
粮草账目更是厚得离谱,每日的米、面、肉、盐、草料、马料,一笔一笔俱有出处。
他翻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把册子合上。
太厚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名堂的。
“这三本册子,本指挥暂且留下细看几日。”王仲穆看向胡易,“胡文书不介意吧?”
胡易脸上露出为难:“这……指挥使有所不知,此番青山口一战,各都伤亡不轻,马上就有兵卒补充进来。”
“加之军功尚需核实,这三本册子每日都要用。下官实在是……”
“那就放三天。”王仲穆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胡易还在说,话说得十分委婉,诉苦着。
王仲穆也不打断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目光算不上凌厉。
可时间一久,胡易像是撑不住了,话头一转:“那……那便三日。还望指挥使妥善保管,这些册子若是出了差池,下官担待不起。”
“本指挥自然会妥善保管。”王仲穆淡淡应了声。
“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胡易抱拳躬身,退出了营帐。
胡易出帐后走出十余步,绕过一处营房,脸上那副恭敬惶恐的神色便敛去。
他脚步不停,心道那三个本子,他有的是。早在前任指挥使出事之前,他就做了不止一套备用。
送到王仲穆手里的那三本,可看不出什么问题。
帐中,王仲穆看着案上那三本厚厚的册子,没有继续翻。
这三本册子每一本都快厚得能当枕头使,凭他一个人,就算翻上三天三夜也翻不完。
找些识文断字的人来核对,或许能理出些头绪,但眼下他刚到任,能信得过的人实在不多。
他倒也不急——今日把这几本册子留下来,本来就没打算立刻翻出什么。
留册子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把册子往案边一推,靠回椅背上。
今日这一番会面,颇有意思——各人各色,各怀心思。
一个小小的左军第五营,水倒是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