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葛进忠分开后,王仲穆沿着营地往自己那一都的营帐走去,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胄甲片落了不少,能看到一道血痕。
白日在战场上是那股子血气撑着,后面又马不停蹄赶回邢州,方才又受赏,一连串事情忙下来,竟是此刻才感到疼来。
他将马挂在一处,掀开帐帘,里头已经坐了四人。
夏鲁奇盘腿靠在帐壁上,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王进坐在地上,右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布带上洇出一大团暗红色的血印,已经干了。
赵五正在往自己左臂上缠布条,牙咬着布条一端,另一只手用力一扯,疼得龇牙咧嘴。
杨成坐在最靠帐帘的位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但身上没带伤,见王仲穆进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王仲穆在原地坐了下来,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此战是我太过莽撞。”他声音低沉,“急于建功,险些害了几位兄弟性命。”
夏鲁奇睁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穆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大丈夫生于天地,不杀场建功,封妻荫子,又怎能谈得上大丈夫。”
王进咧嘴一笑,抢着开口:“就是!阿兄,你瞧我这胳膊,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赵五没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胸口那片甲胄上,那里有一道刀痕,甲片凹陷,边缘还凝着干涸的血渍。
他放下手里的布条,凑过来,伸手去解王仲穆胸口的甲胄皮带。
王仲穆还在和夏鲁奇说话,“不用为我辩解。要不是我这次莽撞,你们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这话刚出口。
赵五已经把王仲穆的胸甲卸下来,掀开内衬,露出胸口那道刀痕。
伤痕不浅,斜斜地从锁骨下方拉下来,血肉和内衬粘在一起,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暗褐色,糊成一片。
赵五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王仲穆恍若未觉,还在继续说,赵五赶忙把伤药拿过来。
王仲穆顺势看了眼胸口那道刀痕,自己伸手将粘在伤口上的布片揭开,然后示意赵五把药粉倒上去。
“这次多亏了杨成。”王仲穆把目光投向坐在帐帘边上的杨成,语气郑重,“要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只怕……”
杨成连忙开口:“穆哥说的哪里话。我是穆哥的亲卫,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再说了,当初要不是穆哥收留我,我这会儿早不知道死在哪个旮旯里了。”
王仲穆还没来得及接话,赵五手里的药粉已经倒在了他胸口那道刀痕上。
灼烧感瞬间炸开,那火辣辣的疼顺着伤口一路烧起。
王仲穆牙关咬得一响,差点当着几个兄弟的面咧嘴。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脸上表情不变,那庄重的气氛总算没有被他打破。
赵五涂完药,把药瓶搁在一旁,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沉闷:“是我护卫不力,让那几个沙陀贼子拦住了,才险些害了穆哥。”
王仲穆把内衬重新掩上,开口,“这怨不得你。”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打下来,问题不在赵五,在亲卫。
那几个在军营里挑选的亲卫,平日里看着颇有勇力,可上了战场完全是另一回事。
刀剑无眼,混战之中,一旦王进、夏鲁奇和赵五三人被敌兵缠住,那几个亲卫便只会在外围晃荡,没有一个人真正拼命往他身边靠。
只有杨成,从头到尾跟在他身后,最后从回马刀下把他扑下了马。
可见忠心,远比武力要紧!
能打的兵不难找,但能在刀锋劈到头顶时还愿护持左右的人,远不是在军营里挑几个就能挑出来的。
他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开口说道:“这次建功,我被留后升为左军第五营指挥使。”
帐中的气氛骤然变了。方才那股沉闷的愧疚和压抑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王进眼睛一亮,吊着胳膊也要凑过来。
赵五也是咧嘴笑了,开玩笑地接了一句:“穆哥得道,咱这几个也算是鸡犬升天了。”
王仲穆等他们笑完了,才继续道:“此战伤亡不轻,营中定会扩充人手。我打算借这个机会,重新组建亲卫。”
他顿了顿,“不在军营里挑了。”
赵五和夏鲁奇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王进更是直接:“是该这样!那几个怂货,平日里看着不错,真到关键时候没一个靠得住。”
杨成一直听着,听到这儿忽然开口:“穆哥,若是想重新组建亲卫,我倒知道一些人。”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只是不知道穆哥……”
王仲穆眼睛一亮,“你说。”
杨成闻言说了下去。
“穆哥你也知道,宣武军中,对咱们这些沧州来的军汉多少有些排挤。”
“不少原先卢节帅手下的兵卒被打散后,到了这汴州城,宁愿寻个营生,也不愿留在军营里受那份窝囊气。”
“那些人原先都是打过仗的,只是如今没了军籍,便渐渐散落在汴州的大街小巷。”
听到这里,王仲穆开口问道。
“能招来多少人?”
“二三十,应当可以。”杨成回道。
王仲穆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二三十亲卫,对于一个营指挥使来说,足够了。少了护不住人,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沧州同乡,此刻皆是落魄不如意之时。到了自己麾下,有粮饷,有同乡照应,自己平日再允些,笼络人心不难。
想到这儿,王仲穆接着开口道:“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杨成郑重开口,“穆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