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城东一座三进大宅里,厢房内。
陈彦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臂弯里还搂着两个美艳女人。
一个趴在他胸口,乌黑的长发散在他肩上;另一个蜷在他身侧,薄被滑到腰际,露出半截白皙的身子。
两个女人都被敲门声惊动了,等到陈彦之睁开眼。
敲门声还在响。
“郎君。”门外传来贴身仆从压低的嗓音,“安队正来了。”
陈彦之皱着眉,把胳膊从女人身下抽出来,惹得那女人低低地嘤咛了一声。
他也没理会,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两个美妾连忙跟着起身,一个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袍子,一个跪在床边替他套靴子。
他生得倒有几分公子哥的模样——眉眼不算难看,鼻梁也够挺,只是那张脸白得过分,还泛着一层青灰,显然是常年亏空落下的底子。
两个美妾服侍他穿好衣裳,系上腰带,又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把脸。
他推开房门,大步往偏房走去。
偏房里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安,他身后跟着三个兵卒。
陈彦之跨进门槛,目光往四人脸上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
四个人,青的、肿的,不是嘴唇豁了口子,就是额头鼓着大包,没一个脸上是干净的。
“怎么回事?”陈彦之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不善。
安队正上前一步,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嘴角一抽,声音还有些发虚:
“郎君,不是弟兄们不用心。那个姓王的根本不出门,成天窝在宅子里。”
“他手底下那两个队正——一个姓夏,一个姓王,轮流去营里点检,弟兄们守了好几日才摸清他们的路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昨儿夜里,我本想趁黑把那姓夏的堵在巷子里,给他长长记性,谁知道那小子手底下硬得很,一个人把我们四个……”
陈彦之冷眼看着眼前这四个鼻青脸肿的废物。
他让安七带人去教训那个都头,是咽不下那口气——那天他的人不过是奉命在巷口拦了王家那个小娘子,就被那个姓王的都头揍了。
还被葛进忠的亲卫拖回营里打了二十军棍。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的人被打了,他的脸往哪搁?!
他爹陈继是左军都虞侯,在这洺州城里,除了留后府里的那些人,谁敢不给他陈家几分面子?
安队正见他脸色越来越冷,连忙又道:
“郎君,这不能怪弟兄们。那姓夏的确实能打,出手的路数又狠又刁。”
“弟兄们也算是营里排得上号的好手,在他手底下连十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行了。”陈彦之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厌烦。他懒得再听这些借口,四个人打一个,还没打过,就是废物。
他关心的不是这四个废物挨了多少揍,而是另一件事:“你们几个过来的时候,没被别人看见吧?”
安队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天还没亮,街上连条狗都没有,弟兄们专挑巷子钻。”
陈彦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安队正如蒙大赦,领着三个兵卒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陈继回了府。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身上的甲胄还没卸。
虽说左军都虞侯这个职务,管着军法,平日营中事务繁杂,但也不至于甲胄都忙到没卸。
而且此刻的陈继脸色极为阴沉。
陈彦之已经在前院候着了,脸上堆着笑。
见陈继迈进院子,他连忙迎上去,躬身叫了一声:“父亲。”
陈继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儿子,便冷声开口道:“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又去递帖子了?”
陈彦之愣了一下,随即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儿子如今可没再递什么帖子。”
他确实没递帖子。他是派人去盯梢了——那王家大郎出门在外,家里就剩个小娘子和几个丫鬟健仆。
他让人每日在巷口守着,时不时去敲个门、递个话。
日日施压,那小娘子不还得就擒。
陈继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早看透了他那点心思。
他没有戳穿,冷声道:“从今天开始,你要离王家那小娘子远远的。”
陈彦之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老爹只是又要唠叨几句“别惹事”“安分些”之类的老生常谈,没想到开口就是让他退。
他脱口而出,语气透着骄纵:“父亲,为什么啊?您可是一军都虞侯,在这洺州城里,谁还敢不给您面子?”
“你懂个屁!”陈继怒骂出声。
陈彦之被骂得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继眼里则是闪过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他不知道王珩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和那位搭上线。
他只是个都虞侯,在洺州城里看着威风,可真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继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语气比方才更冷:
“明天一早,你准备准备,登门去给王家赔罪。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了。”
“登门认错?”陈彦之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父亲,我——”
“要想不去也行。”陈继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今天开始,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
陈彦之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娘死得早,后院那几个莺莺燕燕全是老爹这些年陆续纳的妾。
那些女人肚子争气,儿子可不止他一个。老三今年都十五了。
他要是失了老爹的欢心,这陈家的一切,往后就跟他没关系了。
陈彦之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他仰起头,脸上挤出“恳切”的表情:
“父亲,儿明早就去。您别生气,是儿子糊涂,儿子知道错了。”
陈继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看着他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还有那张和他早逝发妻有几分相似的脸——眉眼,鼻梁。
一阵心酸,他身为都虞侯,治军一向严谨,却惯出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次要不是将军看在多年情分上出面斡旋,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收场。
想到这里,他狠下心肠,又补了句:“这事过后,你就在家里禁足,三月内哪也不许去。”
陈彦之跪在地上,低着头,咬牙不敢吭声。
陈继不再看他,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
两个美妾这才敢从廊柱后面转出来,一左一右上前去搀陈彦之。
她们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了。力道之大,其中一个美妾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陈彦之没有回头,他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厢房,他忽得抄起案几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紧接着是花瓶、笔洗、铜炉——他的手够到什么就砸什么,案几被他掀翻,架上的玉器瓷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两个美妾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他站在满地的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尽是厉色。
王家他动不了了,好,他认!葛进忠他开罪不起,他也认!
可一个小小的都头,他还收拾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