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临漳楼,日头正高,街面上人来人往,赵五跟在王仲穆身后,走了半条街,终于没忍住,咂了咂嘴。
“净搞些茶水、点心,那价钱,不如两碗羊汤来得实在。”
王仲穆闻言嘴角一抽,赵五今天出门时特意没吃早饭,就等着中午这顿,结果上的都是些茶水、点心。
他还没份。
“去永丰楼买几个菜,带回去吃。”王仲穆从腰间摸出一贯钱,递给赵五。
赵五接过钱,眼睛一亮:“几个?”
“八菜一汤,照例,鱼肉都有。”王仲穆开口。
赵五嘿嘿一笑,转身便往永丰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永丰楼的羊汤和蒸饼虽比不上临漳楼的点心精致,但胜在实在——大块羊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蒸饼暄软,一笼屉摞一笼屉,管饱。
赵五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盒从永丰楼出来时,脸上的幽怨早散了个干净。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回到宅子。还没进后院,便听见墙那边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音的惊呼。
王仲穆推开后院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王进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
这些日子鱼肉管够,每日卯时起身练刀,又被王仲穆硬逼着举石锁、站拳架,身子比在沧州时壮硕了几分。
古铜色的膀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
他正摆着一个自认为潇洒的挥拳姿势,对着院墙那一边——正是隔壁丫鬟们常趴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方向。
“咳。”王仲穆咳了一声。
王进猛地转过身来,看见王仲穆站在后院门口,脸上那副孔雀开屏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一张正经面孔,抄起石凳上的外衫往身上套,动作极快。
枣树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和压低了嗓子的嬉笑声,几个淡青色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王仲穆看了王进一眼,没有戳破,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赵五摆菜。
赵五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把菜一道道端出来,八道菜摆满了一整张石桌,中间还搁了一大碗羊肉汤。
片刻功夫后,王进便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痛快!”
赵五吃了两大碗。
王进吃了三大碗,吃到第三碗时嫌腰带勒得慌,当着两人的面把腰带给解了,往旁边一扔,继续埋头扒饭。
而王仲穆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四回。
赵五捧着碗,看着王仲穆起身去盛第五碗,目光在王仲穆的肩背和头顶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开口:
“穆哥,你今年多大年岁?”
“二十一。”王仲穆把第五碗饭搁在桌上,坐回石凳上。
赵五沉默了,他看着王仲穆站起来时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陷入沉思。
他明明记得在沧州那会儿,穆哥没比他高这么多的。
王仲穆看出赵五的疑惑,但没有解释,只是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自打进了宣武军,他这身子就像二次发育了一样,身高、力气拔高了不说,连底下那玩意也跟着长了一截。
当然,这话没法跟赵五说。
不光是他。赵五自己也壮实了不少,只是他平时不怎么脱上衣,看不出来。
变化最大的是夏鲁奇——刚来那会儿,那小子又瘦又长。
如今跟着王仲穆顿顿鱼肉,才多久功夫,身板已经变得精悍壮实,个子更是窜了一截。
不过夏鲁奇今年才十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倒也不奇怪。
到了晚上,夏鲁奇从军营点检回来,推门进院子时,赵五已经把买回来的饭菜热好了。
四人围坐在石桌前,吃了一轮。
吃完饭,赵五收拾碗筷,王进靠在椅背上剔牙,夏鲁奇拿布条擦他那杆长枪。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开口了。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东平郡王不日将南下淮南。葛进忠已向留后请命,愿领一营为前锋。我答应了他,跟他一道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五最先开口,他把抹布往石凳上一搁,咧嘴一笑:“穆哥去哪我就去哪。”
王进腾地坐直了身子,“那还用说?阿兄去哪我去哪!”
王仲穆看向夏鲁奇。夏鲁奇正低头擦枪,像是思索着什么,直到听见王进和赵五都表了态,连忙抬起头来:“我也一样。”
王仲穆见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道,
“怎么了?”
夏鲁奇闻言,把枪靠在石凳边上,开口了:
“今晚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被几个人堵了。”
他顿了顿,“教训了一顿,没留手。”
“几个泼皮?”王进插嘴。
夏鲁奇摇了摇头。“不像,动手的路数,像是军中出来的。”
他抬起眼,和王仲穆对视了一瞬,“像是宣武军中的。”
后院里又安静了下来。赵五手里那块抹布停在半空中,王进脸上的笑意也敛了。
所有人都看向王仲穆。王仲穆缓缓放下茶碗,开口,“是冲我来的。”
夏鲁奇在一行四人中,可谓是最低调的了。
那几个军中出来的汉子,不去找别人,偏偏堵了夏鲁奇——这不是冲着夏鲁奇来的,是冲着他王仲穆来的。
但会是谁?刘纪?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王仲穆压了下去。
刘纪刚抢了他们的战功,这时候再派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事情捅到留后那里,他落不了好!
好歹是个都知兵马使,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但如果不是刘纪呢?还能是谁?
他脑中闪过上回剿匪时那个孟正,虽说上下山只有那两条道,但难说有没有溃兵逃散在山里。
又或者是自己平日里得罪了什么人,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这几日多留个心眼。”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凳上,“早晚出门别落单,试试找出他们!”
夏鲁奇点了点头。赵五把抹布往石凳上一搁,沉声道:“找出来,扒了他的皮。”
王进更是腾地站起来,“对!”
王仲穆端起茶碗,把碗底最后一点凉茶喝完。
他心里清楚,洺州城就这么大,想找他麻烦的人迟早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