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陈彦之便出了门。
他是特意挑的这个时辰。街上行人稀少,巷口连条狗都看不见。
他带了两个贴身仆从,提着赔礼——几匹上好的蜀锦,一方端砚。
这些东西都是他爹昨晚亲自过目的,还说姿态一定要放低,要有诚意。
诚意?
陈彦之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脸色比没亮的天色还暗。
两个仆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拐过巷口的歪脖子枣树,便望见了王家那扇大门。
陈彦之站在门前,示意身后的仆从上前敲门。
仆从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动静。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再叩,依旧……
陈彦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扇门不可能无人值守!
“郎君,您看这……”那仆从退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陈彦之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两个仆从连忙抱着赔礼小跑跟上。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巷口那边,一个人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是个年轻的精壮军汉,身穿宣武军马军的号衣,腰间挂着横刀,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正是夏鲁奇。
今天轮到他点检,结果刚从宅子里出来,拐进巷口,正好撞上了刚从王家门口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彦之。
两人的目光在窄巷里碰了。
陈彦之盯着夏鲁奇,眼底一片阴冷。
夏鲁奇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
这一幕,全落在了巷子深处两个人的眼里。
王仲穆和赵五站在巷子拐角后面,将刚才王家门前那一幕看了个清楚。
这几日,王仲穆一直让赵五暗中跟在王进和夏鲁奇身后。
毕竟,夏鲁奇在巷子里被几个军中路数的汉子堵了,还挑天黑下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索性就让赵五每日早晚远远跟着两人,看看能不能引出什么线索。
今天早上他跟赵五一道出来,原本是想让赵五去跟夏鲁奇,自己到附近转转,没想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了这一幕。
赵五压低声音,目光还盯着陈彦之消失的背影,开口道:“穆哥,刚才那小子看老夏的眼神,不大对劲。”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随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五快步跟上。
两人回到宅子,王仲穆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夏鲁奇被堵,对方是军中路数;有人一大早来敲王家的门,被拒之门外;那人打量夏鲁奇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把问题想得太远了。真正得罪的人,可能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开口对赵五道,“你去打听看看。”
“好!”赵五应下。
天色渐暗,赵五终于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时,手里照例拎着永丰楼的食盒,脸上带着一副“打探到了”的表情。他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先端出几盘菜来,然后才开口。
夏鲁奇从军营回来,比赵五晚了一步,一进院子就被赵五拽住,示意他先坐下。
“那人叫陈彦之,”赵五开口,“他爹是陈继,左军都虞侯。”
左军。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道,“刘纪也在左军。”
随后心下又想到,都虞侯是军指挥使手下管军纪的副手,在军中地位仅次于军指挥使,和刘纪平级,两人各管一摊。
可这两人有没有私交,又是另一回事。
王进本来还在偷偷吃菜,听到这话,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嘴里还塞着半块羊肉,含含糊糊地骂道:
“妈的,还真是那老贼!”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赵五横了他一眼,继续道,“前段日子,那个三番五次纠缠王家小娘子的,就是这个陈彦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五的目光转向王仲穆,王进也抬起头,夏鲁奇也一样。三个人都看着王仲穆。
王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
“那小子在王家小娘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知道是阿兄你坏了他的好事,就派人来报复——这不全对上了吗!”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王仲穆有些无奈。他当时出手,只是顺手。
毕竟,那是葛进忠管辖的地盘,又马上要见血了。
便照军法将几人收拾了,免得事情闹大。谁知道顺手的事,还惹出麻烦。
当然,那王家小娘子长得确实可人得很,尤其是那副清冷下的狠劲,他喜欢!
只是眼下这几年天下动荡不休,战事只会越来越多。
相较女人,他更想建功立业!
赵五顺势开口道:“穆哥,要不找个晚上,我摸黑去给他套个麻袋,教训一顿。”
王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算我一个!”
王仲穆摇了摇头,赵五见状:“那就这么忍着?”
“谁说忍着。”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他爹不是军都虞侯吗?能拿军法管别人,不能拿军法管自己儿子?”
三人闻言,盯着王仲穆,等着下文。
“动用军卒为私用,谋害袍泽。”王仲穆说到这儿,声音发寒,“按宣武军纪,斩!”
后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五没忍住开了口:“够狠!”
王进也是开口:“还是阿兄足…谋。”
说到一半,他挠了挠头又卡住了
王仲穆无奈开口,“那叫足智多谋。”
赵五思索后又开口道:“只是他爹就是都虞侯,恐怕稍微使点法子,这姓陈的就出来了。”
王仲穆沉声回道:“一个军都虞侯,以军法立足军中,苛责他人,私放自己儿子,那他以后在这军中,威信也就废了。”
说到这里,王仲穆冷笑一声,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更何况,都虞侯这个位置最得罪人,只要把这事捅出去,自然会有人加进来。”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进倒是没想那么远,觉得靠谱就是了。
“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几个袭击你的人。”王仲穆看向夏鲁奇。
夏鲁奇开口,“那几人的身形和声音,我记住了。”
随后顿了顿,又补了句,“再碰上,认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