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宅的第四天,后院的矮墙彻底修好了。
那些匠人干活利索,砖石垒得整齐,灰浆也抹得平展,墙头上还加砌了一层瓦片,下雨天也不怕积水。
王仲穆收工后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赵五给几个工匠多结了二十文工钱。
几个工匠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后一连数日,王仲穆的日子一如既往。
卯时不到就起床,赤裸上身,在后院练拳、练刀、练箭,中间歇息几次,再一直练到日头爬上后院老槐树的树梢。
夏鲁奇有时比他起得还早,靠在廊柱上,抱臂看着王仲穆一招一式地走拳架。
王进则是被王仲穆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自打那天被王仲穆堵在后院后,他就再也没能溜出去“逛逛”,每日卯时前苦着脸跟着练刀。
几日下来,刀法倒是比从前利落了些。
等到了卯时,便分出一人到军营点检,并待上一天,单日夏鲁奇,双日王进。
这天上午,王仲穆正光着膀子在后院练箭。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他肩背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沿着脊沟滑进腰间扎着的腰带里。
他搭箭拉弓,弓弦被拉得发出嗡鸣,下一瞬,箭矢正中靶心。
靶子上已经密密麻麻扎了十几支箭,箭尾的羽毛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宅子里,几个丫鬟正端着木盆往后院走。
这座宅子比王仲穆他们那间更大,院墙也更高,墙头上还压着一溜筒瓦。
那大宅子后院挨着老槐树的那一侧,有一棵极为高大的歪脖子枣树,枝叶茂密,从墙外看只能看见一团浓绿。
枣树下是一方青石板铺成的空地,平日是丫鬟们洗衣裳的地方。
几口大水缸并排搁在墙角,地上还摆着木盆和棒槌。
四个丫鬟端着木盆走到枣树下,把盆往石板上一搁,正要蹲下来洗衣裳。
突然,头顶一道声音传来,几人抬眼看去,一个丫鬟正趴在枣树上,抬手指着墙外。
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快看快看,他又在练了!”
几个丫鬟耐不住爬上树枝,透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正好能看见隔壁后院的部分景象。
那个赤裸上身的年轻男人正搭箭拉弓,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在日光下一块块鼓起来。
六尺出头的身高,虎背蜂腰螳螂腿,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浑身上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圆脸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树下的木盆都没发觉。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低声笑骂道:“骚蹄子,眼睛往哪儿看呢。”
圆脸丫鬟回过神来,脸刷地红了,就下来了。
年长丫鬟紧随其后,恰好听到圆脸丫鬟小声嘀咕,“还说我,你刚才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那是看他在比划什么。”年长丫鬟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
另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对面那宅子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搬进来好几天了,天天在那儿练,也不见他出门。”
“我听前院的六哥说了,”年长丫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自己掌握着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住的是个都头,宣武军的都头。”
“都头是多大的官?”圆脸丫鬟问。
“管着百来号人呢,”年长丫鬟压低声音,“听说还是葛留后的亲卫都头。”
几个丫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最先开口的那名丫鬟还没下来,这时候已经看到王仲穆放下弓箭,拿起搁在石凳上的横刀,开始练刀。
刀刃翻卷,每一次劈出都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震得那老槐树树叶簌簌直抖。
“他不累吗?”圆脸丫鬟忍不住开口,“天天上午练,下午也练,日头这么大也不歇一歇。”
年长丫鬟把手里拧了半截的衣裳往盆里一按,凑到圆脸丫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圆脸丫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拿湿手去捂她的嘴,两人在枣树下推搡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你要死啊!”圆脸丫鬟又羞又恼,声音都变了调,“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年长丫鬟往后一躲,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什么了?我说他一身劲都使在刀枪上了,是你自己想歪了!”
“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圆脸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只好拿棒槌在水盆里狠狠捶了两下,溅了自己一脸水,其他几个丫鬟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都在闹什么?”
几个丫鬟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袭月白色窄袖衫子,外罩一件水绿色的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不高,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个贴身丫鬟,正撑着一把素面罗伞替她遮着日头。
枣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丫鬟齐齐站好,垂下头,不敢抬头看她。
圆脸丫鬟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槌,整个人僵在原地。
而树上那个正趴在树杈上往墙外张望的丫鬟,更是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枣树枝被她晃得哗啦啦直响。
少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从树上狼狈往下爬的丫鬟,又看了一眼树下那几个面色尴尬的丫鬟,方才隔着廊柱听见的那些话,她约莫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寒霜,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还不下来!”
树上的丫鬟连滚带爬地落了地,和树下那几个一道,大气都不敢出。
“小娘子,奴婢们知错了。”年长丫鬟垂着头,声音发颤。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正堂走去。
贴身丫鬟连忙跟上,临走时回头瞪了几个丫鬟一眼,低声说了句“还不快洗衣裳”,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几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蹲回木盆边上,埋头搓衣裳。
半晌,圆脸丫鬟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娘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年长丫鬟拿棒槌在她盆边敲了一下:“还说话!都怪你,非要爬树上看!”
“又不是我先爬的……”
“还顶嘴!”
又是一阵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墙的另一边,王进正在挥拳。
这小子今天的拳打得格外卖力,也不知是因为连练了几日终于上了手,还是夏鲁奇纠正了他几处发力让他终于摸到了诀窍。
但赵五注意到,王进每打几拳,就往院墙那边瞟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嘴角微微翘着,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王仲穆也早就知道这几日隔壁有人在看——那几个丫鬟趴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没理会,但王进这孔雀开屏式的挥拳,实在是让他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照着王进的屁股就是一脚。
王进正沉浸在自己潇洒的挥拳动作中,冷不防被这一脚踹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稳住身形,回过头来,满脸委屈。
“阿兄!你踢我做什么?!”
“你发春了?”王仲穆面无表情开口道。
王进尴尬一笑,还想狡辩。
王仲穆开口打断:“怎么?想好怎么狡辩了?”
王进立刻闭嘴,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挥拳。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往院墙那边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