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夏鲁奇从军营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卸了甲,在廊下拿布条擦他那杆长枪,擦到一半忽然开口:“今天葛进忠来营里了。”
王仲穆正坐在石凳上喝一碗凉茶,闻言抬起头。
“我说你不在。”夏鲁奇把布条搁在膝上。
“他留了话,让你得空去他那儿一趟聚聚。他那宅子就在城东,离节度使府不远,说是搬进来之前就告诉过你地址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葛进忠确实跟他说过——那还是在磁州城外的军营里,葛进忠拍着他的肩膀,让自己随时上他那儿喝酒。
“他还说什么了?”王仲穆问。
“没了。”夏鲁奇把枪靠在墙上,端起自己那碗凉茶灌了一口,“不过他特意跑一趟,应该是有事。”
王仲穆“嗯”了一声,把茶碗搁在石凳边上,转身就进了厢房。
次日天刚亮,街边的铺子正陆续卸门板,街上行人还少。
王仲穆就出了门,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拐过一条窄巷,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只见巷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月白色窄袖衫子,外罩水绿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不高,但脊背挺直,五官也生得极清冷,没有描画,却自有一种青黛颜色。
那双眼睛亦是动人,眼波清凌,鼻梁挺秀,唇色浅淡,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着那身月白衫子。
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唇角抿紧,冷冷盯着面前那几个兵卒。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撑着素面罗伞,两个健仆站在两侧,面上满是怒色,却不敢动手。
拦住她们的是五六个兵卒,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伙长,满脸横肉。
他身后几个兵卒散开堵住了街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有人甚至拿刀鞘敲着墙砖,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刮擦声。
至于周遭零星的几个行人,则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绕行。
“小娘子走这么急做什么?”那伙长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喷着酒气,“不如陪兄弟几个说说体己话。”
王家小娘子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健仆连忙抢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其中一个沉声喝道:
“这是王家娘子!”
眼看那伙长不管不顾,还在上前,其中一人上前阻拦,另一人怒声喝道:“你们这样做,就不怕留后的军法吗!”
那伙长嗤笑一声,那健仆冲来,直接被他一拳击中右脸,一脚狠狠的踹了出去。
身后几个兵卒哄笑起来,那伙长又往前逼了一步。
只是奇怪的是,那王家小娘子脸上却不见慌乱,脚下亦是纹丝未动,唯有那双眼睛愈发冰冷。
王仲穆站在巷口,目光忽得一凝。他看见王家小娘子的右手微微一动,袖口滑开半寸,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刀锋。
刀身极窄极短,藏在袖中几乎看不见,也就是王仲穆看得仔细,才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冷芒。
要见血了。
这份清冷底下的狠劲,倒是让王仲穆脸上多了一抹意外。
那伙长还浑然不觉,那手再度伸出。又咧开嘴,正要开口再说,那只手忽然被攥住了。
一只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的手,从侧面伸过来,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
伙长愣了一下,顺着手臂往上看去,便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王仲穆五指收紧,往下一拧。
伙长的手腕被硬生生拧转了半圈,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歪了身子,还没叫出声来,一只靴子已经踹进了他的膝弯。
那粗壮的身子,轰得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几个兵卒回过神来,有人拔刀,有人挥拳,反应倒是快,可在王仲穆眼里,这些人的动作又慢又散。
不过转瞬之间,王仲穆已经闪到那人右侧,一掌切在他肘弯,横刀连鞘扫过去,砸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
几声闷响过后,五六个兵卒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呻吟着,刚才拔刀的那个更是直接被踹飞了刀,刀刃弹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弹出去好几步远。
那个伙长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横肉扭曲,正要开口骂人,却看见王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亮在他面前。
腰牌上的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宣武军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都头王仲穆。
伙长的嘴张着,骂人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身后那几个兵卒也都哑了,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在地上。
都头——他们动手要打的是亲卫都头。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几个兵卒的脸色瞬间惨白。
“滚回营里领二十军棍。”王仲穆收回腰牌,喝道。
几个兵卒如蒙大赦,赶忙从地上爬起,互相搀扶着往巷口跑了。
王家小娘子站在原地,方才那一刻的愠怒,已经敛去了大半。
她定了定神,朝王仲穆微微敛衽一礼:“多谢都头出手相助。”
王仲穆却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走了没多远,那贴身丫鬟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透着愤懑:
“小娘子,八成又是那个姓陈的指使的。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大郎君不在的时候来纠缠,如今更是连这些个贼军汉都敢支使了。”
“若是大郎君在府里,看他们哪个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最后扭头往巷口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忽然换了:
“今日多亏了那都头。说起来,那都头……小娘子方才可看清了?就是住在咱隔壁那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听前院六哥说过,就是那个每日卯时就在后院练拳的。”
“难怪那几个贼军汉不是对手!”
王家小娘子始终没有接话,但那丫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也不打断。
只是当丫鬟提到“那都头”的时候,她眼中闪过异色,她总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动作被看了出来。
回到府中,王家小娘子在正堂坐下,声音清冷平静:“这几日先不出门,等阿兄回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丫鬟。
“另外,你去取些银子,包好了,送到隔壁宅子去,不可失了礼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