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守义点了点头,把水囊递回去。“我记下了,有消息我让人知会你。”
“谢了。”
王仲穆接过水囊,挂在腰间,站起身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郑守义还蹲在那顶营帐外头。
王仲穆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穿过街巷,往自己营地走去。城内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大半,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厉喝——兵卒在抓捕打算趁乱谋财的人。
走到城西一处坊市的拐角时,前头传来了脚步声。
王仲穆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是葛进忠,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甲胄卸了。
身后跟着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坛子,坛口封着红布,走起路来坛子里微微晃荡,发出阵阵液体碰撞陶壁的闷响。
葛进忠远远看见王仲穆,咧嘴笑了,加快几步迎上来。
“王兄弟!正找你呢!”他走到近前,“你的事,将军应了。”
“有劳葛兄了。”王仲穆抱拳道。
“嗐,说这话。”葛进忠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身后那个抱着酒坛的亲卫。
“正好,跟我去吃饭。营里几个老兄弟都等着呢,给你介绍介绍,往后大家都是同僚,免不了走动走动。”
王仲穆自然不会拒绝。他看得出来,葛进忠这是在帮他。
刚升上来的都头,若是没人引路,在这亲卫骑队里就是两眼一抹黑。
葛进忠主动来叫,等于是在众人面前给他站台。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那抱酒坛的亲卫跟在后面。
拐过两条巷子,前头出现了一顶比普通营帐大出一圈的营帐,帐布上缝着几块补丁,但骨架结实,帐顶还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帐帘半卷,透出黄色烛火,里头人声鼎沸,笑骂声混在一起。
“我说老周,你他娘的上回在巨鹿砍的那几个脑袋,到底算不算数?我怎么听军吏说,有两个是民夫?”
“放你娘的屁!民夫?民夫能披铁甲?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军吏是瞎的?”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急了连民夫都砍呢?”
“滚!”
一阵哄笑声在帐内响起,紧接着是有人拍案几、有人拿筷子敲碗的声音。
葛进忠掀开帐帘,大步跨进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
帐帘在身后落下,帐内的暖意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帐中摆着七八张案几,案几上各摆着一大盆肉——大块大块的,应该是刚宰的羊,还有些干饼和一小碟盐巴。
五、六个人散坐在案几后面,有的盘腿,有的半躺,甲胄大多卸了。
两人一进去,几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王仲穆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帐中靠里的一张案几后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这人膀大腰圆,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一张方脸红膛膛的,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耳根。
他一只脚踩在案几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看见葛进忠进来,把骨头往案上一拍,嗓门极大。
“进忠!你他娘的才来?!哥几个都等你老半天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一个瘦高个嘴里嚷嚷着“就是就是”。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也把手里的干饼往案上一摔,佯装恼怒地骂了句,“等得老子饼都凉了”。
葛进忠也不恼,笑骂着回道:“等我?我看你们是馋我那口酒!”
话落,身后那抱着酒坛的亲卫从帐外钻进来,把坛子搁在案几中央。
坛子刚落地,就有人伸手去揭红布,被葛进忠一巴掌拍开了手。
“急什么急!先听我说!”葛进忠清了清嗓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王仲穆让到了众人面前。
他抬手往王仲穆肩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介绍一下——我身旁这位,王仲穆王兄弟,咱们这一战的先登猛士!”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仲穆身上。那几道打量的目光变了味。
能在亲卫骑队里当上都头的,哪一个不是凭着军功一刀一枪杀上来的?
可先登城头这种事,不是光靠悍勇就能成的。他们这些人当中,还真没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先登。
王仲穆没有推脱,军营里没必要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双手抱拳,从左向右,依次朝帐中诸人拱手,朗声道:
“诸位老哥,小弟初入将军帐下,往后若有不便之处,还请诸位老哥多多包涵。”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身旁亲卫怀里接过那个半人高的酒坛,一把扯开红布,搁在案上。
右手拎起坛口,左手抄起一只陶碗,咕嘟咕嘟倒满一碗,仰脖灌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领口。
第一碗。
他把空碗往案上一顿,又倒满第二碗,仰脖灌下。喉结上下滚动,酒浆如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第二碗。
第三碗倒满,他端起来,面不改色,一气灌到底。然后把空碗倒扣在案上,朝众人亮了亮碗底。
三大碗烈酒,眨眼的功夫,一滴不剩。
帐中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了锅——痛快人!
葛进忠站在一旁,却是看得眼皮直跳。他这坛酒是托人从汴州带过来的烈酒,不是营中常见的淡酒。
寻常人一碗下去就脸红脖子粗了,王仲穆倒好,三碗灌下去脸色都没变一下。
王仲穆把空碗搁在案上,抹了抹嘴角。这酒确实不错,入口辛辣,回味却醇厚,比他以前在沧州喝的那些“马尿”强太多了。
“好!”
那个最先吆喝的方脸魁梧大汉一拍案几,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王兄弟是爽快人!来,坐!”
唯有那个络腮胡的汉子嘀咕了一句,“包涵!包涵!可那酒,咱几个还没尝着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那个瘦高个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老周!你也有今天!再说了,那酒啊,可不是你的……”
那汉子涨红了脸,闷声闷气地辩解:“我又不是心疼酒,我这不是怕王兄弟喝多了,明早起不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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