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李重九,河东汾州人,原是步军十二指挥第三都的。”
他说话还算客气。
可夏鲁奇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夏鲁奇。”
李重九眉头皱起,显然是觉得这人有些托大。
他不再废话,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步是为了试探虚实——若是对方慌乱后退,那他下一招就直接扑上去抱腰;若是对方出拳,他就侧身闪过去抄腿。
夏鲁奇没有动。
李重九决定不再等了。他左脚踏前,右手虚晃一拳,直取夏鲁奇面门。
这一拳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打算趁夏鲁奇躲闪的瞬间,抄住对方的膝弯,把人撂倒。
他的左手确实摸到了膝弯,可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股大力绞住了。
夏鲁奇侧身躲过虚晃的拳头,右手从下往上一抓,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李重九的手腕,然后往下猛地一拧。
李重九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左臂被反拧着压在背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好大的手劲!这念头在李重九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往上一顶。
他这两条膀子可不是白长的,在步军十二指挥能轮着摔几个好手。
他硬是把被反拧的胳膊往上撑起半寸,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猛地翻身,双腿朝夏鲁奇的膝盖踹过去。
既然挣脱不了,那就把对方也拖倒。
夏鲁奇确实被他这记翻身踹得往后退了一步,那只反拧着他左臂的手松开了。李重九趁势翻身跃起,连退三步拉开距离,活动了一下被拧得发麻的左臂,眼里没了方才的笃定。
他重新摆好架势,这次不再试探,双拳护面,快步逼上,一脚朝夏鲁奇的膝弯狠狠扫去。
夏鲁奇抬腿让过,左手一拳击出,李重九侧头闪开,却不知这一拳也是虚的。
夏鲁奇的右拳已经跟了上来,结结实实地闷在他胸口。李重九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夏鲁奇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开口道:“你可以用刀。”语气淡淡。
李重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不用!”他闷声回了句。
用刀?!就算赢了,传了出去,他李重九也是胜之不武!
他不再摆什么架势,直接冲了上去。这一次没有虚招,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带着狠劲,双拳齐出。
夏鲁奇侧身闪过第一拳,抬手格开第二拳。李重九第三拳砸过来的时候,夏鲁奇没有再闪。
他左手一抄,抓住李重九的手腕,右手顺势扣住他的肩窝,脚下一绊——李重九整个人被他掼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上,闷响声中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重九仰面朝天,双臂一撑,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拳风已经到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鲁奇的右拳已经轰到了他面前,他几乎能感觉到指节上的老茧擦过自己的鼻尖。
然后,那只拳头停住了。
李重九看着那只拳头在他眼前顿了一瞬,然后张开,五指伸直,变成了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直直愣了一息,忽然明白了。这人刚才说“你可以用刀”,不是在羞辱他。
他抬起右手,一把握住了夏鲁奇的手腕。夏鲁奇发力一带,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李重九站稳之后,抱拳躬身:“某服了!”
夏鲁奇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了王仲穆身边。
王仲穆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还有谁想试试?”
鸦雀无声。
方才起哄的人这会儿都把目光往地上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假装去系甲胄的皮带。
李重九在他们当中,算数得上号的狠角色,连他都被人单手压了、闷倒在地、一拳轰到面门又收了手,旁人上去,不是找揍吗。
王仲穆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围在最外圈的人也听得清楚。
“这两位,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队正。”
他顿了顿,朝王进和夏鲁奇的方向抬了抬手。
“明天开始,队里的一切事务,王队正和夏队正说了算。操练、宿营、列队、巡夜,包括你们谁该挨军棍,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把目光收回来,沉声道:“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近百号人齐声应诺。
“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了营帐。
不时还有人回头看了夏鲁奇一眼,只是这次的眼里不再是轻视。
李重九走到夏鲁奇面前,又抱了一次拳,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王仲穆见那人离开,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赵五。
“赵五。”
“嗯?”赵五正站在一边,听见叫他,转头看去。
“你当我的亲兵伙长。”
赵五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穆哥,你说真的?”
王仲穆本来还想解释两句,怕自己当了都头,身边兄弟没捞着好处,寒了人心。
赵五看出王仲穆的想法,抢着开口,“穆哥,我省得自己本事,要不是跟了你,咱一辈子也混不进这亲卫马军。”
“我也没王进、夏鲁奇那般本事,但既然穆哥看得起我,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好穆哥。”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仲穆没再多说什么,重重拍了拍赵五的肩膀。
随后开口,“你们三个先留在这,把营里的名册理一理,明天一早我要过目。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
“阿兄,去哪?”王进问。
“去看个熟人。”
王仲穆出了营地,穿过两条街巷,往郑守义那队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昏了,凉风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灌进来。
郑守义的营地扎在城西一处破败的坊市边上,几顶营帐歪歪斜斜地支着,比不了马军营地那里整齐。
郑守义正蹲在一顶营帐外头。
听见脚步声,郑守义抬起头,目光在王仲穆腰间的腰牌上停了一下,随后开口:“你怎么来了?”
王仲穆在他旁边的土坎上坐下来,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来看看老队正。”
郑守义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把水囊递回去。
他没有说“恭喜”——他这个人的习惯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多余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要不然也不会从宣武军队正被排挤到带着这帮降卒。
“有件事,想托你帮忙。”王仲穆开口。
“说吧。”
“帮我留意一个人,也是沧州跟过来的。之前在卢帅那边,一起当过几天兵,后来收编的时候被打散分到别队去了,到现在也没消息。”
“叫什么?”郑守义问。
“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