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笑声更大了。
葛进忠大步走到左侧首位那张案几后面,盘腿坐下。
王仲穆注意到,那个方脸魁梧汉子坐的是右侧首位,两人隔着帐中的空地,遥遥相对。
而葛进忠把自己拉到了左侧首位下面的第一个座位——那个位置紧挨着他的案几,比在场大多数人的座位都要靠前。
眼看众人面无异常,王仲穆心里有了数。
恐怕葛进忠在这一群人当中的地位,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还要高些。
待葛进忠和王仲穆落座,那个瘦高个抱过酒坛,给每个人的碗里倒了半碗。
轮到王仲穆时,那瘦高个笑道,“王兄弟,你…咱就……”
王仲穆笑着回道,“老哥,我就免了,再多就误事了。”
“好。”那瘦高个应了声,转头又去给别人倒了。
王仲穆看了眼,每人半碗,心里明白这量够了——既不让大家空着碗干坐着,也不至于喝醉误事。
宣武军的军纪规定军中不得饮酒,违者二十军棍。
但打了胜仗之后,将领们私底下关起门来喝两口,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
只要不闹出事来,主将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过三巡,肉也吃了大半,帐中的气氛愈发快活。
有人在吹嘘自己在巨鹿砍了几个沙陀骑兵,有人在遐想洺州城里美艳的娘们。
王仲穆话不多,听着众人扯闲篇。不时还有人拉着他闲聊几句,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三碗烈酒灌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因为他先登城头的事是真的。
军营里,拳头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夜深了,帐中的蜡烛换了一轮,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趴在案几上打盹。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吆喝着散了散了,明儿还有仗打,谁起不来谁挨军棍。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王仲穆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人借着酒劲揽着他的肩膀喊了声“王兄弟往后多照应”,被葛进忠一把拽开了。
王仲穆走到帐门口,朝葛进忠抱了抱拳。
“葛兄,我也回去了。今日多谢。”
葛进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谢什么,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好。”王仲穆一笑,随后出了营帐,夜风一吹,方才那点酒意散了大半。
他走在空荡的街巷上,边走边回想刚才帐中的座次安排。
葛进忠坐左侧首位,方脸魁梧大汉坐右侧首位,两人面对面,地位相当。
但那方脸魁梧大汉对葛进忠的态度,分明带着几分敬畏。
再联想到葛进忠的姓氏——葛,和葛从周同姓。
在军中,同姓的上下级之间往往有亲属关系,这是晚唐的常态。
儿子跟父亲从军,侄子跟叔叔从军,族人跟族人从军。
葛从周是朱温麾下的大将,位高权重,他的亲卫骑队里用同族子弟,再正常不过。
但葛进忠的身份到底有多近,是嫡系子侄还是远房族人,王仲穆还拿不准。
等他回到营地时,营火已经熄了大半。自己的营帐帘子半卷着,里头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五靠在帐门口,手里握着横刀,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是我。”王仲穆压低声音。
赵五这才开口,“穆哥,你回来了。”
“嗯。进去睡吧。”
“好。”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营地里便响起了号角声。
王仲穆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赵五已经把甲胄抱到了他铺边。帐外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糊糊,递给王仲穆一碗,自己端着一碗蹲在帐门口呼噜呼噜喝起来。
大军开拔的军令马上下达,葛从周留下三千步卒守洺州。
主力马步军即刻开拔出城,而王仲穆所属的亲卫骑队,更是作为先锋率先出发。
马蹄踏上官道,一队队骑兵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疾驰。
葛进忠一马当先,王仲穆紧随其后,再往后是那个方脸魁梧的汉子和那个老周——周琦,以及昨夜帐中那几个同席共饮的面孔。
从洺州往邢州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到。
可赶到邢州城外时,众人皆是一愣。城门洞开着。
城头上没有守军,垛口后面没有弓弩手,连滚木礌石都没有架。
城门口跪着几名老卒,见这些披甲精兵赶来,吓得身子都在发颤。
周琦骑在马上,瞪着那扇敞开的城门,那络腮胡的脸上涨得通红。
他把马鞭往鞍桥上一摔,破口骂道:“娘的,这是跑了?!连打都不打就跑了?!没骨头的怂货!”
他越骂越气,又补了一句,“咱还指望着攻城立功呢,这倒好,连个挡路的都没有,白跑一趟!”
葛进忠策马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看了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卒,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群憋着劲却无处使的同僚,也是面露无奈。
“行了,少发牢骚!大军随后赶到,咱们先进去看看。”
王仲穆闻言,率先骑马与葛进忠领着麾下骑兵进城门洞门。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铺子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隐约能感到有目光从缝隙里往外看。
整座城安静得不像话。
葛进忠忽然勒住马,压低声音道,“小心些,别是诈降。”
王仲穆闻言,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会不会藏着弓弩手,谁也说不准。
他缓缓拔出横刀,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老周,带人看住城门。”葛进忠回头吩咐了一句,又朝王仲穆偏了偏头,“王兄弟,你跟我去刺史府。”
周琦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去布置城防。王仲穆和葛进忠并辔而行,领着百余骑沿着主街往城中心推进。
王仲穆横刀在手,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始终在两侧的屋顶和巷口之间来回移动。
到了刺史府门前,两人翻身下马。
府门大敞,院子里早是一片狼藉——落地的书册被踩满了脚印,几件衣裳胡乱地堆在廊下,还有摔碎的花瓶。
葛进忠率先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庭院,冷哼了一声:“跑得倒快。”
话音刚落,偏厢房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文吏袍子,显然是趁乱私吞府库的小吏。
他一抬头看见满院的骑兵,脸刷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怀里的包袱散了一地——几锭银子滚出来,还夹着两卷字画。
王仲穆上前一步,刀背抵住那人肩头,声音冷冽:“邢州刺史呢?”
那人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道:“跑……跑了!昨夜就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从北门悄悄溜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北边,生怕王仲穆不信,又补了一句,“府库里的值钱东西都让他卷走了,小的…小的就捡了点剩下的……”
葛进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银子,又看了眼那文吏,摆了摆手示意亲卫将其押下去。
王仲穆收刀入鞘,站在刺史府的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邢州刺史马师素,连打都没打,就这么跑了。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大军主力抵达的信号。邢州不费一兵一卒,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