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通往洺州的官道上,步卒队列拉成了长蛇。
王仲穆这一队走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上。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甲胄晒得发烫,汗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王进走在他旁边,汗顺着脸颊流下,但还不忘嘴里叼根草茎。
“阿兄,”他压着嗓子问,“洺州还有多远?”
“走就是了。”王仲穆没回头。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官道两侧来回扫,毕竟是晋军的地界,警惕无大错。
他多看了两眼,确认林中没有惊鸟飞出,才收回目光。
前头郑守义的声音传来:“后头跟上!别掉队!”
赵五走在后头,不知什么时候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顺手的位置。
他快走几步,凑到王仲穆身后,压低声音道:“穆哥,这条路太静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确实太静了。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田里没有干活儿的农夫,路边的村庄也看不到炊烟。
这附近本是邢洺三州的地界,往年这个时候,田里应该到处是人。
如今朱温大军压境,百姓早跑光了,但这片死寂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让兄弟们把刀挂在顺手的地方,”王仲穆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赵五道,“别散队。”
赵五应了一声,放慢脚步,把话往后传。
话落,王仲穆转头对王进道:“别光顾着叼草茎,眼睛放亮点。”
王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左右看了看,又把草茎塞回去:“阿兄,我看过了,啥也没有。”
“再说了,咱前面那么多人呢,这时候那些晋军都还龟缩在城里,哪有胆子出来埋伏咱们。”
王仲穆回了句,“小心无大错。”
当天夜里,队伍在官道旁一处缓坡下扎营。
一日急行,从巨鹿赶到这片无名坡地,步卒们的腿脚早就灌了铅。
营帐刚支好,伙头兵支起几口大锅,把干饼掰碎了扔进沸水里煮,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分下去。
大家就这样席地坐着,一边吃,一边休息起来。
王仲穆端着一碗糊糊,坐在营帐外的一截枯木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王进蹲在他旁边,三口并作两口把糊糊灌下去,抹了抹嘴,刚要开口,被王仲穆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吃完就睡,别废话。”
王进随性钻进营帐,不一会儿鼾声就传了出来。
营火渐次熄灭,营地安静下来。王仲穆没有睡,他靠着枯木,横刀搁在膝上,目光不时扫过营地外围。
这片缓坡地势还算开阔,但往西不到二里就是一片野林子,夜色里看不清深浅。他把刀柄又往手边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营地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自然不是急促的冲锋,是单人独骑不紧不慢地走近。
王仲穆睁开眼,手搭上刀柄。营门口的哨兵拦住了来人,几句问话后,哨兵匆匆朝王仲穆的方向跑来。
“王副队正,有人找。”
来人是宣武军的一名骑兵都头。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目光里透着审视。
“昨日巨鹿城下,就是你阵斩七人?”
王仲穆点了点头:“是。”
那骑兵盯着他看了两息,杀七人不算什么难的,寻常战斗上,追击溃兵时砍翻几个跑不动的溃卒,也能凑出这个数。
但这和七名披甲精骑,在正面对冲的混战里,一刀一枪杀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上头甚至派人去核验过那七只左耳。耳朵的耳廓上还带着明显的老茧压痕,那是长期佩戴铁盔留下的印记。
所以这七只耳朵的主人,每一个都是沙陀骑兵中的老卒。
消息传上去之后,连葛从周都来了兴致:“那个斩了七个披甲精骑的,是什么来历?”
所以才有了今夜这一趟。
“将军要见你。”骑兵都头翻身上马,“现在就动身。”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帐。王进的鼾声还在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从枯木旁拿起横刀挂在腰间,跟着骑兵都头出了营地。
一炷香后,前方灯火渐明。葛从周的中军大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戒备森严。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排披甲亲兵,营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把辕门上那面葛字大纛照得清楚。
骑兵都头领着王仲穆穿过几重哨卡,在一顶中军大帐前停下,抱拳恭敬开口:“将军,人带来了!”
“进来!”随着一道粗声响起。
王仲穆走了进去,抬眼看去,帐内正站着一名中年将领,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
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还有一道旧疤,身上透着久经沙场的沉凝气息,赫然是朱温手下大将——葛从周!
未等葛从周开口,王仲穆抱拳唱诺道:
“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副队正王仲穆,见过将军!”
葛从周打量了他一眼,沉声开口,“把甲胄脱了。”
王仲穆愣了一下。这个命令来得没头没脑,但他还是识趣的没有多问,伸手解开了肩甲上的皮带,然后是胸甲、护臂。
甲片碰撞出细碎的响声,他把脱下来的甲胄放在脚边的地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麻布内衬,重新站直。
没有了甲胄的遮掩,他真正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
肩宽背厚,腰窄腿长,麻布内衬被汗水贴在身上,勾勒出两肋和腹背上一条条紧实的肌肉线条。
两条手臂因为常年握刀而青筋隐现,腿上的肌肉群结实而不臃肿。
葛从周没有说话,绕着王仲穆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肩背扫到腰间,又落在他的腿上。
随后,他又走到王仲穆背后,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不是试探,是实打实地拍下去。可王仲穆却纹丝不动。
“虎背蜂腰,螳螂腿。”葛从周站定,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不错,不错。”
王仲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被一个大将半夜叫来,脱了甲胄绕着圈看体格。
“穿上吧。”葛从周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回到他面前,开口问道:“听说你前日阵斩七人,都是沙陀披甲精骑?”
“是。”王仲穆一边重新系上肩甲的皮带,一边回答。
“你原来在卢彦威手下,可曾有过这般斩获?”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道:“不曾。”
“为何?”语气透着诘问。
王仲穆眼神一凝,抱拳朗声道:
“在沧州时,节帅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今在东平郡王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属下这把刀,才有了用武之地。”
葛从周听到这话,直直笑了起来。这一笑使得他脸上的刀疤都被牵动了一下,那张凶悍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说得好。”他沉声开口,“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八个字,是朱公立军的根本。你懂这个,很不错。”
话落,他转过身走到案后坐下,摆了摆手,“回去吧。明早攻城,别让本将失望。”
“诺。”王仲穆抱拳,转身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他刚走出营门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披甲的将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掀帘进了葛从周的营帐……